骨笛声起
那支骨笛在柜台上躺了三天。
沈渡没碰它。不是不想碰,是不敢碰。那天晚上听到的笛声还在脑子里回荡,像一根刺扎在记忆深处,拔不出来。
第四天早上,苏晚棠来了。
她推门进来的时候,沈渡正在擦柜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铺子里的灰尘照得像金粉一样飘浮。苏晚棠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没有表情。
「那支笛子,」她直接说,「你收到了。」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苏晚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放在柜台上。照片里是一支和沈渡那支一模一样的骨笛,躺在一个玻璃展柜里。
「三个月前,西安的一场拍卖会上出现了这支笛子。」苏晚棠说,「起拍价八十万,最后被一个匿名买家拍走。一周后,那个买家死了。死因是……」她顿了顿,「心脏骤停,但法医在他的胸腔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。」
「什么东西?」
「骨粉。」苏晚棠看着沈渡的眼睛,「人骨磨成的粉末,混在他的血液里,像沙子一样堵塞了血管。」
沈渡的后背一阵发凉。他想起那天晚上听到的笛声,那种从地底下传来的呜咽。
「这支笛子是什么?」
「引魂笛。」苏晚棠说,「用特定之人的骨头制成,能够在子时召唤阴界之物。但有一个代价——每次吹响,都会消耗吹奏者的阳寿。」
沈渡看向柜台角落,那支骨笛静静地躺在那里,白色的骨面上有一些细小的纹路,像是血管,又像是某种符文。
「谁把它送给我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苏晚棠摇头,「但我在调查你爷爷的死因时,发现了一些线索。你爷爷死前一周,也收到过一支骨笛。」
沈渡猛地抬起头。
「你说什么?」
「你爷爷不是自然死亡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「他是被人害死的。而那支骨笛,就是凶器之一。」
铺子里安静了很久。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叫卖豆浆,声音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「谁害死了我爷爷?」沈渡终于问。
「归墟。」苏晚棠说,「一个专门收集阴物、破坏封印的组织。你爷爷是封印的守护者,他们是封印的破坏者。三十年前,他们就想打开那口棺材,被你爷爷阻止了。现在,他们盯上了你。」
沈渡想起爷爷手札里被撕掉的那一页,那句残缺的「不要相信……」。
「不要相信谁?」他问。
苏晚棠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「不要相信任何人。」她点点头。「包括我。」
那天晚上,沈渡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在铺子里,但铺子不是现在的样子——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阴物,铜镜、纸人、骨笛、玉佩,每一件都在发出微弱的光。爷爷坐在柜台后面,抽着那根铜烟杆,烟雾在空气中缭绕成奇怪的形状。
「小渡。」爷爷叫他,「过来。」
沈渡走过去。爷爷的脸很清晰,比照片上还清晰,皱纹里的每一道沟壑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「那支骨笛,」爷爷说,「是钥匙,也是锁。它能打开一扇门,也能关上那扇门。关键在于,你愿不愿意付出代价。」
「什么代价?」
爷爷没有回答。他抽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的形状。
那是沈渡的父亲——或者说,是沈渡想象中的父亲。他从未见过父亲,爷爷也从不提起。
「你父亲,」爷爷说,「就是吹响了那支骨笛,才打开了归墟的大门。」
沈渡想追问,但爷爷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,像被水浸湿的墨迹。
「记住,」爷爷最后说,「不要相信吹笛子的人。」
沈渡猛地惊醒。
铺子里很暗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。他听到一个声音——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窄缝时发出的呜咽。
笛声。
又是那支骨笛。
沈渡从床上坐起来,心脏狂跳。笛声是从铺子前面传来的,从柜台的方向。
他摸黑走到柜台后面,借着月光,看到了那支骨笛。
它在动。
不是风吹的动,是自己在动——在柜台上轻轻地滚动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它。笛身上的纹路在月光下发出微弱的荧光,那些血管一样的线条像是在呼吸,一明一灭。
沈渡伸出手,手指触碰到骨笛的表面。
冰凉。但不是普通的冰凉,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寒意,像摸到了一块刚从冰柜里取出的骨头。
笛声停了。
然后,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——不是从笛子里传来的,是从他脑子里传来的。
「吹我。」那个声音说,「吹我,你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。」
沈渡的手指收紧了。他想见的人——爷爷,父亲,母亲——所有那些在他生命中缺席的人。
「代价是什么?」他问。
「一年阳寿。」那个声音说,「吹一次,少活一年。」
沈渡看着手中的骨笛,月光照在白色的骨面上,像照在一面镜子上。
他想起爷爷的话:不要相信吹笛子的人。
但他也想起苏晚棠说的话:你爷爷是被人害死的。
如果吹响这支笛子,能让他见到爷爷,能让他知道真相——
「值得吗?」那个声音又问。
沈渡把骨笛放回柜台,后退了一步。
「不值得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活着才能找到真相。死了,什么都没了。」
笛身上的荧光熄灭了。那个声音消失了。
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沈渡的呼吸声,在黑暗中格外清晰。
他走回里屋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明天,他要去找苏晚棠。
他要弄清楚,归墟到底是什么,爷爷是怎么死的,以及——
他的父亲,到底去了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