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脉相连
雨下得更大了。
沈渊站在雨雾中,脸上的表情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。但那双眼睛——和我有六七分相似的眼睛——依然明亮得可怕。那里面燃烧着一种我见过的东西:执念。纯粹的、燃烧了几十年的执念。
「小渡。」他又叫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,「你不了解全部的真相。你爷爷告诉你的,只是他想让你知道的部分。纸扎司、封印、走阴人——这些都不是故事的全部。」
「那什么是全部?」我的声音很哑,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,带着一股铁锈味,「是你为了一个女人要打开阴阳裂缝?是你拿活人做实验?还是你创建归墟组织,害死了那么多人?」
沈渊沉默了。
雨声填满了我们之间的空隙,像是一堵无形的墙。
「你说得对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有一丝疲惫,「我害死了很多人。为了研究裂缝,我做过很多……不能原谅的事。但你要明白,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我自己。是为了你母亲。」
「别拿我妈当借口!」我的声音突然提高了,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刺耳,「你害死了我妈!难产——你告诉我是因为难产!但苏晚棠说,我妈是自愿成为实验体的!是你把她推向了死亡!」
沈渊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「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——」
「苏晚棠的母亲。」我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「她也是实验体。她死了。苏晚棠的父亲精神失常。这就是你所谓的'自愿'?这就是你所谓的'为了她好'?」
雨雾中,沈渊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「苏家……」他喃喃自语,「苏家的后人……难怪她会在这里……」
「沈渊。」苏晚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冷得像冰,「你欠我一个解释。你欠所有被你害死的人一个解释。」
沈渊转过头,看着苏晚棠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「你长得像你母亲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很轻,「特别是眼睛。那种眼神……她也有。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,像是在判断值不值得信任。」
「别扯开话题。」苏晚棠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锁魂锁,「回答我的问题。裂缝实验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母亲为什么会死?」
沈渊深吸了一口气。
「裂缝不是自然形成的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它是人为制造的。百年前,五位走阴人联手封印了一个'门'——那扇门连接着阴阳两界。但他们封印的方式有问题,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,把门封死了。这不是正确的封印方式,这只是……拖延。」
他抬起手,雨水顺着他的手指滴落。
「我一直在研究正确的封印方法。不是封死,是控制。让裂缝按照我们的意愿打开和关闭。这样,我们就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进入阴界,在不需要的时候关闭通道。这本来是一件好事——」
「但你失败了。」我打断他,「你的实验害死了很多人,包括我妈。」
「是。」沈渊没有否认,「我失败了。我以为我已经掌握了控制裂缝的方法,但实验过程中出现了意外。裂缝的能量反噬,你母亲为了保护你——」
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。
「为了保护我?」我愣住了,「什么意思?」
沈渊看着我,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情绪——愧疚、悲伤、还有一丝绝望。
「你出生的时候,裂缝的能量波动达到了峰值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,「你母亲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,吸收了大部分能量。她本来不会死的,但她为了保护你,把最后一点保护自己的力量也用掉了。」
雨声突然变得很远。
我呆呆地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「所以她是为了保护我……」
「是。」沈渊的声音有些颤抖,「她临死前唯一的请求,就是让我保护好你。她说,你是她留给我唯一的礼物。她说,无论如何,都要让你活下去。」
我想起了爷爷沈守一。
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。他只说我的母亲是一个温柔的女人,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。他从来没有说过她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。
「那你呢?」我的声音很哑,「你保护我了吗?你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走了,把我扔给爷爷。你管这叫保护?」
「我必须走。」沈渊的声音突然变得强硬,「如果我不走,归墟组织的人会找到你。他们会把你当成实验体,就像他们对待其他孩子一样。我离开,是为了引开他们的注意力。我把所有的资源、所有的研究都带走,让他们以为我才是唯一有价值的目标。」
他向前走了一步,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,像是在流泪。
「小渡,我这二十年,每一天都在想办法打开裂缝。不是为了我自己,是为了把你母亲带回来。她在阴界等着我,我知道。只要打开裂缝,我就能见到她,就能告诉她——」
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。
因为苏晚棠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冷,带着一种嘲讽的意味。
「你真可悲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你活了五十多年,拥有那么多资源和知识,最后却活成了一个笑话。你以为打开裂缝就能见到你妻子?你以为阴界是天堂,死者在里面等着被拯救?」
沈渊转过头,看着她,眼神里有怒火在燃烧。
「你懂什么——」
「我懂。」苏晚棠打断他,声音比他的更大,「我懂阴界是什么。我懂裂缝的另一边是什么。那不是天堂,沈渊。那是虚无。是混沌。是一切存在的反面。你妻子如果去了那里,她早就不是她了。她不会记得你,不会等你,不会期待被拯救。她只会——」
「闭嘴!」
沈渊突然暴喝一声,雨水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漩涡。他的眼睛变得通红,身上的气息突然变得狂暴起来,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。
「你什么都不懂!」他的声音在雨雾中回荡,带着一种疯狂的执念,「我见过她!在梦里!在裂缝的边缘!她在等我!她说只要我打开那扇门,我们就能重逢!」
我看着他,突然感到一阵寒意。
那不是正常的疯狂。那是被什么东西侵蚀的迹象。
「沈渊。」我压低声音,「你……你是不是接触过裂缝的核心?」
他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「你怎么知道——」
「你已经被侵蚀了。」我点点头。声音很平,但心里却在翻涌,「裂缝的能量不是人类能承受的。你研究了它二十年,它也在研究你。你看到的那些梦,那些幻象——不是真的。是裂缝在利用你的执念,让你成为它的工具。」
沈渊的脸色变了。
「不……不可能……」
「是真的。」苏晚棠接上了我的话,她的声音也平静了下来,带着一种怜悯,「我母亲死前也说过同样的话。她说她在梦里见到了我外婆,我外婆让她继续实验,说只要成功就能团聚。但那不是真的。那是裂缝的诱饵。」
雨雾中,沈渊的身体开始颤抖。
「不……」他摇着头,声音变得虚弱,「她在等我……她说……」
「她不会等你了。」我点点头。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「她已经走了二十年了。如果你真的爱她,就应该让她安息,而不是把她当成执念的借口,去伤害更多的人。」
沈渊看着我,眼神里的疯狂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。
「我……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点点头。向前迈了一步,「我也想见我妈。但我不会为了这个去打开裂缝,去害死更多的人。爸——」
我叫出了那个二十年没有叫过的称呼。
「停手吧。趁还来得及。」
沈渊的身体僵住了。
雨还在下,但雨雾似乎散了一些。远处传来了老周的声音,他在喊我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焦急。
沈渊看着我,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——愧疚、悲伤、还有一丝解脱。
「小渡……」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「你长得真像你母亲。特别是现在……这种眼神……」
他抬起手,似乎想触碰我的脸。
但就在这时,他身后的一个黑衣人突然动了。
那人的动作很快,快到我几乎没有看清。他冲到沈渊身边,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然后——
然后他们一起消失了。
不是逃跑,是某种瞬移的术法。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黑色痕迹,像是被撕裂的空间正在缓慢愈合。
「沈渊!」我大喊一声,冲了上去。
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雨水,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阴冷气息。
苏晚棠走到我身边,脸色苍白,但眼神很清醒。
「是归墟的人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他们一直在监视。他们不会让沈渊停手的,他需要沈渊继续研究裂缝。」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。
「我们得找到他。」我点点头。「在他彻底被裂缝吞噬之前。」
苏晚棠点点头。
远处,老周的手电筒光柱在雨雾中晃动,他正带着人向这边跑来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沈渊消失的地方,雨水冲刷着地面,像是要把一切痕迹都抹去。
但我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这只是开始。
我和我父亲之间的故事,还远未完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