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抉择
雨下得更大了。
我站在原地,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沈渊的话像一把钝刀,在我心口来回切割。
母亲。
那个在我记忆里已经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的女人,原来是这样死的。不是为了什么大义,不是为了什么苍生,只是为了保护我——她那个刚满月、连一声娘都不会叫的儿子。
「你骗我。」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沈渊站在雨雾中,那身黑色长袍被雨水打湿,贴在身上,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。他苦笑一声:「我骗你做什么?你娘走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,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冷下去,一点办法都没有。」
「那你这些年在干什么?」我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,「研究封印?归墟?你管这叫研究?」
「不然呢?」沈渊突然提高了声音,雨声都压不住他语气里的癫狂,「你以为你爷爷是怎么死的?你以为那老东西真是寿终正寝?」
我心头一震。
苏晚棠往前迈了一步,油纸伞上的雨珠簌簌落下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穿透雨幕:「沈守一是被人害死的。害他的人,就在你面前。」
「你闭嘴!」沈渊猛地转头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「苏家的丫头,你以为你知道多少?百年前你祖宗联手封印那扇门的时候,可曾想过后果?那封印每过二十年就要加固一次,需要走阴人的命去填!你苏家倒是干净,封印完拍拍屁股走人,剩下我们沈家一代代填这个无底洞!」
「所以你就另辟蹊径?」苏晚棠冷笑,「打开归墟,放出里面的东西,让阴阳两界彻底乱套,这就是你的办法?」
「你懂什么!」沈渊的声音在雨夜里回荡,「那扇门封不住的!裂缝越来越大,你感觉不到吗?老街的阴物越来越多,走阴人死得越来越快,这些都是征兆!与其等着封印彻底崩溃,不如主动打开它,找到控制的方法!」
我听着他们的对话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爷爷不是自然死亡。
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砸进心湖。我想起爷爷临终前的样子,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却还拉着我的手说:「小渡啊,铺子交给你了,别问那么多,好好活着就行。」
那时候我以为他是老糊涂了,说话颠三倒四。现在才明白,他是不想让我卷进来。
「爷爷是怎么死的?」我开口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。
沈渊沉默了。
「说啊!」我往前走了两步,雨水溅起老高,「你不是挺能说的吗?我母亲的事,封印的事,怎么到爷爷这儿就哑巴了?」
「他是被人下毒。」苏晚棠接过话头,「一种叫'蚀阴散'的东西,专门对付走阴人。中毒者阴气外泄,看起来像是大限到了,实际上……」
「谁干的?」我打断她。
苏晚棠看了沈渊一眼。
那一眼意味深长。
「不是我。」沈渊的声音低下去,「我虽然恨他瞒着我那么多事,但他毕竟是我爹。我要是想杀他,早二十年就动手了,何必等到他快不行的时候?」
「那是谁?」
「归墟里有人不想让他继续守着那扇门。」沈渊抬起头,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,「小渡,你以为归墟是我一手创建的?错了。那地方存在的时间比你想的久得多,我不过是……借用了它的力量。」
雨声渐密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地面。
我盯着沈渊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出谎言的痕迹。但那里只有疲惫,深不见底的疲惫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「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」我问。
沈渊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「因为你是沈家这一代唯一的走阴人。你爷爷死了,我废了半条命,现在能守着那扇门的,只剩你了。」
「我不守。」我脱口而出。
这句话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沈渊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「你们沈家的事,你们归墟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」我听见自己说,「我就是一个开小铺子的,卖点纸钱香烛,混口饭吃。什么阴阳两界,什么封印裂缝,爱谁管谁管,我不伺候。」
说完我转身就走。
「沈渡!」苏晚棠在身后喊我。
我没回头。
雨水灌进衣领,冰凉刺骨。我越走越快,最后几乎是在奔跑。老街的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,两旁的店铺早就关了门,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。
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直到肺里像着了火,才在一处屋檐下停下来。
是周叔的五金店。
店门紧闭,但二楼有灯光透出来。我靠在门板上,大口喘着气,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「小子,大半夜的不睡觉,在这儿淋雨玩呢?」
头顶传来周叔的声音。我抬头,看见他披着件旧棉袄,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。
「周叔……」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「上来吧。」他叹了口气,「我给你煮碗姜汤。」
十分钟后,我坐在周叔家的旧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。周叔坐在我对面,抽着旱烟,不着急说话。
「周叔,」我打破了沉默,「您认识我父亲吗?」
周叔的烟杆顿了一下。
「沈渊?」他吐出一口烟,眼神变得有些飘忽,「认识。年轻时打过交道。」
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」
周叔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「聪明人。」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「太聪明了。聪明到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,聪明到……忘了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」
他看着我,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。
「你娘的事,你知道了?」
我点点头。
「那你爷爷的事呢?」
「也知道了。」
周叔叹了口气,把烟杆在桌沿上敲了敲:「小子,有些路,一旦踏上去,就回不了头了。你父亲选择了归墟,你爷爷选择了守着那扇门,现在……」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「现在轮到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