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中影
沈渡在雾里走了很久。
引魂灯的光圈在身后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金色光晕,被浓雾吞没。他只能靠手腕上残月胎记的灼热程度来判断方向——越烫,说明阴气越重,离裂缝源头越近。
老街上的行人已经看不见了。不是因为他们走远了,而是因为雾太浓,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三米。沈渡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……水声。
像是有人在涉水行走。
他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水声停了。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——他能感觉到,雾里有东西在跟着他。
「谁?」
没有回答。
沈渡攥紧铜烟杆,继续往前走。爷爷说过,持烟杆者,阴不近身。但这话的前提是——对方是普通的阴物。如果裂缝源头真的和归墟有关,那烟杆能护他多久,还真不好说。
水声又响起来了。这次更近,就在他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。
沈渡猛地转身,烟杆横在胸前。雾中隐约有一个轮廓——人形,但太高了,至少有近两米。而且它的姿势不对,头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,像是脖子断了。
「什么东西……」
那东西没有回答。它只是站在那里,歪着头,像是在观察他。
沈渡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不是普通的恐惧,是一种更加原始的、来自血脉深处的警觉。他手腕上的胎记烫得像是要烧起来,那种疼痛让他几乎握不住烟杆。
「你不是普通的阴物。」沈渡点点头。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,「你是从裂缝里出来的。」
雾中的轮廓动了一下。不是走路,是飘——它的脚没有着地,整个人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纸,向沈渡靠近了几寸。
「沈……家……」
声音从雾里传来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。那声音不像是人类的声带能发出的,更像是一种……摩擦声。纸张摩擦,或者骨头摩擦。
「你认识我?」
「沈……家……的血……」那东西又靠近了一些,沈渡能看清它的脸了——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。它的五官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过,然后又勉强拼凑在一起,眼睛是两个漆黑的洞,嘴巴是一条横贯整张脸的裂缝。
「你是封印的守护者?」沈渡试探着问。
那东西歪着头,像是在思考这个词的含义。然后,它发出了一种声音——不是笑声,但沈渡能感觉到那是一种……愉悦。
「守……护……?」它重复着这个词,「不……是……囚……徒……」
囚徒?
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想起了苏晚棠说过的话——封印下面镇压的东西,有些是自愿的,有些是被迫的。那些被迫的,对沈家只有恨。
「你是被沈家封印的?」
那东西没有回答。它只是继续靠近,那张扭曲的脸几乎要贴到沈渡面前。沈渡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腐臭,是一种更加古老的气息,像是尘封了百年的旧书,又像是深埋地下的棺木。
「放……我……出……去……」它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,「打……开……封……印……我……给……你……力……量……」
「什么力量?」
「你……想……要……的……一……切……」那东西的眼睛——那两个漆黑的洞——突然亮起了微弱的红光,「财……富……权……势……长……生……只……要……你……打……开……封……印……」
沈渡沉默了。
他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:「渡儿,记住,不管它们许诺什么,都不要信。阴物的话,十句里有一句是真的,就已经算是诚实的了。」
「我不需要。」他点点头。烟杆在手中转了个角度,「我要的是守住这条街,守住这些人。你的条件,我不接受。」
那东西的表情变了。如果那还能叫表情的话。它的嘴巴裂缝张大了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……牙齿?不,不是牙齿,是更细的东西,像是针,又像是刺。
「愚……蠢……」它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,像是无数根针同时刮擦玻璃,「你……以……为……凭……你……一……个……人……能……挡……住……裂……缝……?」
「我一个人挡不住。」沈渡承认,「但我不是一个人。」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腕上的胎记突然不那么烫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……温暖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,在支持他。
那东西似乎也感觉到了。它的身体向后飘了几寸,那两个漆黑的眼洞里的红光闪烁不定。
「你……身……上……有……别……的……东……西……」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……忌惮?「不……是……沈……家……的……血……还……有……别……的……」
沈渡愣了一下。别的东西?
他想起了那面铜镜。想起了镜中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想起了那个声音说的——「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。」
「你感觉到了什么?」他问。
但那东西没有回答。它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,整个身体开始向后飘去,速度比来时快得多。几秒钟后,它就消失在浓雾深处,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水声。
沈渡站在原地,心跳如鼓。
那东西怕的不是他,是他体内的……什么?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在雾中,他的皮肤似乎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,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那种光芒和他手腕上的残月胎记一模一样。
「我体内……到底有什么?」
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雾在流动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,在他身边缠绕、盘旋。
远处,引魂灯的光圈若隐若现。苏晚棠还在等他。
沈渡深吸一口气,握紧铜烟杆,朝着灯光的方向走去。
不管体内有什么,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。先守住这条街,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