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脉之择
青铜灯在我手中微微震颤,灯芯的火焰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。
沈渊的手依然伸在我面前,掌心向上,那姿态像极了小时候他教我走路时的样子——虽然那只是我脑海中模糊的、被爷爷反复讲述的画面。
「你母亲等了二十四年。」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「你忍心让她继续等下去?」
我望向水晶棺椁。母亲的脸在阴气的笼罩下若隐若现,眉头微蹙,像是被困在一个醒不来的噩梦里。
「沈渡!」苏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颤抖,「别……别看他!」
「为什么?」我问,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「因为他在用阴气侵蚀你的心智!」苏晚棠强撑着抬起头,脸色惨白如纸,「沈渊是归墟的首领,他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。你看到的……未必是真的!」
沈渊轻笑一声,收回手,负手而立。
「苏家的小丫头,你太紧张了。」他的语气像是在跟邻居家的小孩说话,「我只是在告诉我儿子真相。至于真假……沈渡,你自己判断。」
他侧过身,让出一条路来。
「过去看看吧。那是你母亲,不是什么幻象。」
我没有动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我怕走过去,看到的真的是母亲;也怕走过去,发现一切只是骗局。两种结果,我都不知该如何面对。
「沈渡。」苏晚棠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,「你还记得你爷爷临终前说的话吗?」
我愣了一下。
爷爷走的那天,我守在病床边。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——「别回头」。
当时我以为他是在说走阴的事,后来才明白,他是在警告我,不要被过去拖住脚步。
「沈守一是个聪明人。」沈渊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,「但他聪明反被聪明误。他以为把你培养成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傀儡,就能让你远离这一切。可他忘了——」
他转过身,直视我的眼睛。
「你是我的儿子。你的血里,流着和我一样的执念。」
「执念?」我冷笑,「你管这叫执念?为了一个死人,你要害死多少人?」
「死人?」沈渊的眉头微微皱起,「谁告诉你她是死人?她只是……睡着了。」
「睡了二十四年?」
「只要裂缝还在,她就能一直睡下去。」沈渊的眼神变得柔和,「等你把青铜灯给我,我就能唤醒她。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,会看到你站在她面前。你不想亲眼看到吗?」
我握紧青铜灯,指节发白。
灯芯的火焰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我内心的挣扎。我低下头,看着那簇微弱的火光,忽然想起了爷爷教我点灯时的场景。
「灯是阴阳的界线。」他当时说,「灯亮着,阴物就不能近身。灯灭了,就什么都说不准了。」
「爷爷……」我喃喃道。
「沈守一?」沈渊的声音冷了下来,「他死了。死得彻彻底底,连魂魄都没留下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」
我猛地抬头。
「因为他想阻止我。」沈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沉,「他发现我在研究裂缝的秘密,就想毁掉我。可惜,他低估了自己的儿子。」
「是你……」我的声音在发抖,「是你害死了爷爷?」
「害死?」沈渊摇了摇头,「我只是让他提前走完了该走的路。他本来就要死了,我只是……帮了他一把。」
「帮了一把?」我几乎是吼出来的,「你管这叫帮了一把?!」
「他挡了我的路。」沈渊的声音依然平静,「就像现在,苏家的小丫头也挡了我的路。」
他抬起手,一道黑色的阴气从掌心涌出,直冲苏晚棠而去。
「小心!」我大喊。
苏晚棠勉强抬起手臂,金色的符文在她周身亮起,但那道阴气太强,瞬间击碎了她的防御。她闷哼一声,整个人向后飞去,重重撞在岩壁上。
「晚棠!」
我冲过去,扶起她的身体。她的嘴角溢出鲜血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但眼睛依然睁着,死死盯着我。
「别……别给他……」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,「那是……唯一的……」
话没说完,她的头一歪,昏了过去。
「她太累了。」沈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「维持封印本来就不是她能做到的事。苏家的血脉,一代不如一代。」
我缓缓站起身,将苏晚棠轻轻靠在岩壁上,然后转过身,面对沈渊。
「你到底想要什么?」
「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」沈渊摊开双手,「我要你母亲活过来。为此,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」
「任何代价?」我向前迈了一步,「包括你儿子的命?」
沈渊沉默了一瞬。
「如果必要的话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,「你是我儿子,你应该理解我。」
「理解?」我笑了一声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「我理解你什么?理解你抛妻弃子?理解你害死爷爷?理解你为了一个死人,要毁掉整个世界?」
「不是死人。」沈渊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,「她是你的母亲。她给了你生命,现在,你该还她一条命。」
「我该还她?」我指着水晶棺椁,「她要是知道你为了她做了这些事,她会原谅你吗?」
沈渊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「你懂什么?」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「你什么都不懂!你只知道沈守一告诉你的那些,可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让你见你母亲吗?因为她根本不想醒来!」
我愣住了。
「什么意思?」
沈渊深吸一口气,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。
「你母亲的魂魄,在生你的时候就已经裂成了两半。」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「一半在她体内,另一半……在你体内。」
我下意识地摸向胸口。那里,从小就有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。
「沈守一知道这件事。」沈渊说,「所以他才把你养在身边,不让你接触任何阴物。他怕你体内的那一半魂魄觉醒,怕你母亲通过你的身体活过来。」
「不可能……」
「不可能?」沈渊冷笑,「你以为你为什么能走阴?你以为你为什么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?那都是你母亲留给你的——她的血脉,她的力量,她的魂魄。」
他向前迈了一步,声音变得柔和。
「沈渡,把灯给我。我们一家人,可以重新在一起。」
我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青铜灯。
灯芯的火焰已经微弱到几乎熄灭,只剩下一簇小小的火苗,在阴气中艰难地跳动着。
「爷爷……」我喃喃道,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」
没有人回答。
裂缝深处,阴气翻涌,水晶棺椁发出轻微的震颤。母亲的脸在阴气的笼罩下若隐若现,眉头紧蹙,像是在经历无尽的噩梦。
「她很痛苦。」沈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「每一天,每一夜,她都在痛苦中煎熬。你忍心让她继续这样吗?」
我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爷爷的脸。他站在杂货铺的柜台后面,手里攥着那根铜烟杆,眼神复杂地看着我。
「少管闲事。」他总是这么说。
可他从来不管自己的闲事。他一辈子都在管别人的闲事,替别人了却执念,替别人封印阴物,替别人承担因果。
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。
「爷爷。」我睁开眼睛,轻声说,「你教我的那些,我都记得。」
「灯是阴阳的界线。」
「灯亮着,阴物就不能近身。」
「灯灭了,就什么都说不准了。」
「但你从来没告诉我,如果灯灭了,会发生什么。」
我深吸一口气,将青铜灯举到面前。
灯芯的火焰在阴气中摇曳,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。
「沈渡!」沈渊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,「你要做什么?」
我没有回答。
我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火焰熄灭的瞬间,整个裂缝深处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然后,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