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片上的河
铜片放在柜台上,三天了。
巴掌大小,边缘不规则,像是从更大的铜器上掰下来的。正面刻着「渡厄」两个字,笔画深得能嵌进指甲盖。背面是一幅图——不,更像一张地图。
但我不敢细看。第一次翻开背面的时候,太阳穴像被人用锥子扎了一下,眼前闪过白光,持续两三秒才消退。之后再试了几次,每次都一样——头疼,白光,什么都看不见。
走阴人的直觉告诉我,这东西不是给活人的眼睛看的。
——
第四天早上,苏晚棠来了。
我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这几天睡得不好,夜里总听见地底下有嗡嗡的声音,像封印在打呼噜。苏晚棠说过这是阵眼休眠期的呼吸节律,正常的。但那声音钻进耳朵里,搅得人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「又在睡柜台。」
我揉了揉眼睛坐直:「行吧,你说得对,我确实在睡柜台。」
苏晚棠没理我的贫嘴。她走到柜台前,目光落在铜片上,停了三秒,伸手拿了起来。
「你碰它不头疼?」我问。
「不疼。但看不清。」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「我也看不清。看了就头疼。」
「你不懂。」苏晚棠把铜片放回柜台,手指在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,「这东西不是用来看的,是用阴气读的。背面纹路是阴文,需要阴气灌注才能显现。你的阴气不够,只能看到模糊轮廓,还会引发排斥——头疼就是排斥反应。」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,像在课堂上讲课。苏晚棠讲起阴阳术法有一种奇怪的耐心,和平时的惜字如金判若两人。
「那你阴气够不够?」
「不够。」她顿了一下,「我的阴气有裂缝的残余气息,灌进去会把信息搅乱。需要纯净的阴气。」
纯净的阴气。我搓了搓手指。走阴人的阴气是从走阴过程中积累的,但走阴有时限,超时就出事。爷爷定下的规矩——不走阴超过时限——不是随便说说的。
——
我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,翻出爷爷的手札。牛皮封面卷了边,线装断了三根,我用细绳重新绑过。翻了大概二十分钟,在第一百三十七页找到一行字——
「渡厄铜片,归墟之物。以阴气灌之,可见归墟全图。图中有五处标记,对应五件器物封存之所。铜片本身为钥匙,合五器可开归墟之门。」
我把手札推到苏晚棠面前。她看了一会儿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苏晚棠很少皱眉,她皱眉的时候说明事情比预想的复杂。
「五处标记。」她重复了一遍,「铜烟杆、引魂灯、渡厄钱、镇魂铃、锁魂镜——五件器物分别封存在五个地方。」
「对。咱们手里有三件,还差镇魂铃和锁魂镜。」
「镇魂铃在林守拙那里,已经哑了。锁魂镜下落不明。」
「图上有五处标记,只要能读出地图,就能找到锁魂镜的位置。」我点点头。
问题绕回来了——读不出地图,一切都是白搭。
——
「有没有别的办法?」我问。
苏晚棠靠在竹椅上,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。那棵槐树从我记事起就在了,枝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但现在是初春,枝头只有零星几片嫩叶,大部分枝丫光秃秃的,像伸向天空的枯骨。
「有。走阴。」
「走阴?」我搓了搓手指,「你是说让我走一趟阴,用走阴时的阴气来读铜片?」
「不是普通的走阴。」苏晚棠转过来看着我,声音压低了半度,「铜片是归墟之物,残留阴气浓度极高。你需要进入深层走阴状态,让自身阴气与铜片共鸣,才能激活阴文。」
「深层走阴——那不是超过时限了?」
「普通走阴时限半个时辰。深层走阴需要的阴气量是三倍,时间至少一个半时辰。」
一个半时辰。三个小时。超过时限,轻则阴气紊乱,重则魂魄离体。
「深层走阴的风险比普通走阴大得多。」苏晚棠像是看出了我的犹豫,「阴气灌注铜片的过程中,你的意识会被拉进铜片内部的阴气空间——那个空间是归墟的投影,里面的东西不是你能应付的。」
「那你还提?」
「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。」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我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不是焦虑,是某种更深的情绪,像湖底的暗流。
行吧。
——
当天晚上,我给林守拙打了电话。
林守拙是爷爷的老友,也是这一带为数不多还懂阴阳术法的活人。镇魂铃就保存在他那里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声音沙哑,像刚睡醒。
「谁?」
「我,沈渡。」
「哦——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「你爷爷的铺子还开着?」
「开着呢。镇魂铃的事——」
「铃哑了。哑了三年了。你想修?」
「能修吗?」
「能。但不是修——是重铸。铃舌是用阴铁打的,阴铁耗尽铃就哑了。要重新打铃舌,需要阴铁矿石。」
「阴铁矿石哪儿有?」
「你爷爷知道。他手札里应该写了。」
又绕回手札了。
挂了电话,我重新翻手札,直接查「阴铁」两个字。在第一百四十二页找到——
「阴铁产于地下暗河,河床石缝中偶有裸露。此矿通阴气,触之冰寒刺骨,不可赤手取。取阴铁需以渡厄铜片为引——铜片靠近阴铁矿脉时会自行发热,热源所指即矿脉所在。」
渡厄铜片。又是铜片。
我合上手札,靠在椅背上。台灯照着天花板,那块水渍还在,形状像一只手。我盯着那只「手」看了很久,把这几天得到的信息串了一遍——
铜片是归墟之物,背面有归墟全图。读图需要深层走阴,风险大。但铜片还能用来找阴铁,阴铁能重铸镇魂铃。五件器物合在一起才能加固封印。
而中元节还有不到三个月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苏晚棠又来了。
这次她带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泛黄的宣纸图纸,边缘有烧焦的痕迹。
「我爷爷留下的。」苏晚棠把图纸铺在柜台上,「他当年参与过封印,画过一份地下暗河的走势图。不完整,只有东段。」
线条用毛笔画的,粗细不一。图上是一条蜿蜒的河道,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,中间有几处分岔。河道旁边标注了地名——「枯井」「老槐根」「石桥底」——都是老街附近的地标。
而在河道最末端,有一个朱砂画的圆圈,旁边写了两个字——
「归墟。」
我把铜片放在图纸旁边。铜片背面的阴文纹路和图纸上的河道走势有几分相似,不是完全一样,但走向大致吻合——从西北向东南,中间有几处分岔。
「能对上。」苏晚棠指着图纸东段的一处分岔,「这里,枯井下方。我爷爷标注了一个三角符号——他说这里出过事,具体什么事没写。」
「出过什么事?」
「不知道。但我查过地方志,枯井在民国年间就填了。据说清末的时候,有个走阴人掉进井里,再也没上来。」
走阴人掉进井里。我搓了搓手指。走阴人不会无缘无故掉进井里,除非井底有东西把他拉下去了。
「你觉得井底下通着地下暗河?」
「八成是。如果铜片上的地图和我爷爷的走势图能对上,枯井下方就是暗河的一个入口。阴铁产在暗河河床的石缝里——也许那里就有。」
——
「你觉得铜片是诱饵吗?」我忽然说。
苏晚棠看了我一眼。
「归墟的人费这么大劲把铜片送来,图什么?」我靠在椅背上,「图我集齐五件器物,打开归墟之门,把他们放出来?」
苏晚棠沉默了。铺子里安静下来,台灯的光微微晃了一下,货架深处的阴影跟着晃动,黄纸的冷光忽明忽暗。
「你说得对。」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低,「铜片是钥匙,也可能是陷阱。但不管怎样,五件器物必须集齐——不是为了打开归墟之门,是为了加固封印。」
「加固封印?」
「五件器物合在一起的力量,足以重新封印归墟的裂缝。你爷爷当年就是用这五件东西完成的第一次封印。现在封印松动,需要同样的力量再封一次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之前一直以为集齐器物是为了开门,没想到是为了封印。但仔细一想也对——归墟之门打开了又怎样?放出来的东西谁来收?封印才是正事。
「行吧。」我站起来,把铜片揣进兜里。铜片贴着大腿,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上来,「先去找阴铁。至于铜片上的地图——走一步看一步。」
苏晚棠没有反对。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「枯井那个地方,」她背对着我说,「我爷爷画了一个三角标记。在我们家,三角标记的意思是——危险,但必须去。」
说完她推门出去了。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,在空旷的老街上回荡了很久。
——
我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把老手电筒,试了试,灯还亮。又拿了黄纸、朱砂、几根红绳,塞进帆布包里。
铜片拿出来最后看了一眼。背面阴文的纹路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了,但我记住了那个形状——一条蜿蜒的河,五个圆点,通向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。
枯井。老街东头,走路十分钟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拉开门迈了出去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——从地底渗上来的,阴间的气息。
门在身后关上,铜铃又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