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烬
矿洞外的风停了。
沈渊还站在那里,中山装被晨露打湿,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。他的目光越过我,看向矿洞深处——那道被金网暂时封住的裂缝。
「你姐姐,」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「沈洛。她在阴界。」
我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疼痛让我保持清醒。
「你想让我打开裂缝,」我点点头。「把她带回来。」
沈渊收回目光,看向我。那双和我有六七分相似的眼睛里,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。不是疯狂,也不是执念—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眼神。
「你姐姐还活着,」他点点头。「在阴界,'活着'的定义和人世间不同。她的魂魄还在,只是被困住了。」
「被困住了?」
「三十年前,你爷爷封住裂缝的时候,」沈渊顿了顿,「你姐姐正好在裂缝旁边。封印的力量把她一起封了进去。」
我看向苏晚棠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引魂灯的灯焰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「所以你打开裂缝,」我点点头。「不是为了什么复活亡妻。是为了救我姐姐。」
沈渊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一种被拆穿后的释然。
「你母亲去世的时候,」他点点头。「我发过誓,要保护你们兄妹。我没能保护好她,也没能保护好你姐姐。」
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黑玉戒指。
「我打开第一道裂缝,是为了确认你姐姐是否还活着。我加入归墟,是为了获得打开更大裂缝的力量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?」我问,「为什么不直接找爷爷帮忙?」
沈渊的笑容消失了。
「因为你爷爷,」他点点头。「就是把你姐姐封进去的人。」
——
风又起了,带着山林的潮气,吹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「你说什么?」
「三十年前,裂缝第一次出现,」沈渊说,「你爷爷作为封印者,必须立刻封印它。你姐姐当时在裂缝旁边,封印的力量把她一起卷了进去。」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。
「你爷爷知道她在里面。但他选择了封印,而不是救人。」
「不可能。」我点点头。「爷爷不会——」
「他不会?」沈渊打断我,「沈渡,你爷爷是沈家第十三代走阴人,他的第一职责是守护封印,不是守护家人。你父亲就是因为这个离开他的,你忘了吗?」
我愣住了。
爷爷确实很少提起父亲。每次我问,他都说「你爸去外面闯荡了」。直到我十八岁那年,爷爷才告诉我,父亲是因为和他在「走阴」的事情上起了争执,才离家出走的。
但我从来不知道,那个争执是关于我姐姐的。
「你爷爷选择了封印,」沈渊说,「而我选择了打开。这就是我和他的区别。」
——
苏晚棠突然开口了。
「沈渊。」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「你打开裂缝之后,阴气外泄,方圆百里的阴物全部活跃。骨笛、纸人、红绳——这些事件全是因为你。」
沈渊看向她,眼神里没有愧疚。
「为了救一个人,牺牲一些人,」他点点头。「这笔账怎么算,取决于你站在哪一边。」
「那你站在哪一边?」我问。
沈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我站在你姐姐那边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站在所有被困在阴界、无法超生的魂魄那边。」
他向前走了一步,我下意识地后退。
「沈渡,」他点点头。「你体内流着沈家的血,你也有打开裂缝的能力。但你爷爷从来没有教过你这些,他只教你怎么封印,怎么守护。」
「因为封印是对的。」我点点头。「如果裂缝完全打开,阴阳两界会混乱,会有更多人受害。」
「那沈洛呢?」沈渊问,「她就该永远被困在阴界吗?」
我答不上来。
——
苏晚棠走到我身边,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。
「沈渡,」她点点头。「引魂灯在颤动。」
我低头看向她的灯。灯焰确实在颤动,不是因为风,是因为某种力量在干扰它。
「裂缝,」苏晚棠说,「在回应他。」
我看向矿洞。洞口那些金色的纹路——金网——正在微微发光,像是在抵抗某种力量。
「你感觉到了吗?」沈渊说,「裂缝在呼唤你。你体内的血脉在回应它。」
他说得对。我手腕上的金色胎记在发烫,那些缩回皮肤下面的根须像是要重新苏醒。
「跟我走,」沈渊伸出手,「我教你打开裂缝的方法。我们一起把你姐姐带回来。」
我看着他的手。那是一只和我相似的手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。
「然后?」我问,「打开裂缝之后呢?阴阳两界混乱,无数阴物涌入人间,这就是你要的结果?」
沈渊的手僵在半空。
「我会控制住的,」他点点头。「我有办法只打开一道小缝,足够让人通过,不会让阴气大规模外泄。」
「你控制不住的。」苏晚棠说,「三十年前,五位走阴人联手才封住那道裂缝。你一个人,怎么可能控制得了?」
沈渊的表情变了。那种温和的面具终于裂开,露出下面的偏执。
「那你们要我怎么办?」他的声音提高了,「眼睁睁看着沈洛永远被困在阴界?看着她的魂魄慢慢消散,直到什么都不剩?」
他指向矿洞。
「她在里面!她一直在等!等了三十年!」
——
风突然变大了,吹得矿洞口的碎石滚动。金网的光芒闪烁了几下,像是在警告。
「沈渊,」我点点头。「我理解你想救姐姐。但打开裂缝不是办法。」
「那什么是办法?」他盯着我,「你说,什么是办法?」
我深吸一口气。
「我走阴进去,」我点点头。「找到姐姐,带她出来。」
沈渊愣住了。
「走阴?」
「我是沈家的走阴人,」我点点头。「我可以进入阴界,找到姐姐,然后带她回来。不需要打开裂缝,不需要让阴气外泄。」
「你做不到,」沈渊摇头,「阴界太大,你根本找不到她。而且走阴有时间限制,超过一炷香,你的魂魄就会被阴气侵蚀。」
「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,」我点点头。「你知道姐姐在哪里,对吗?你打开裂缝的时候,一定感应到了她的位置。」
沈渊沉默了。
「告诉我她在哪里,」我点点头。「我进去找她。这是我的责任,也是我的选择。」
——
沈渊看了我很久。
「你和你爷爷不一样,」他最后说,「他只会封印,你……你愿意救人。」
「爷爷也会救人,」我点点头。「只是他选择了救更多人。」
沈渊苦笑了一下。
「也许吧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沈洛在阴界的'忘川'旁边。那是魂魄聚集的地方,也是最难找的地方。」
「忘川……」我喃喃自语。
「走阴的时候,顺着阴气最浓的地方走,」沈渊说,「你会看到一条黑色的河,那就是忘川。你姐姐就在河边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低沉。
「但你要快。她的魂魄已经很虚弱了,再拖下去,就算找到她,也带不回来了。」
我看向苏晚棠。她点点头,引魂灯的灯焰稳定了一些。
「今晚子时,」我点点头。「我走阴进去。」
沈渊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「你确定?」
「确定。」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摘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黑玉戒指,递给我。
「这个给你,」他点点头。「它能让你在阴界多停留一段时间。但记住,即使有了它,你也只有两炷香的时间。」
我接过戒指。戒指很凉,但很快就被我的体温焐热了。
「为什么帮我?」我问。
沈渊转身,走向矿洞外的山路。
「因为你愿意救她,」他点点头。「这就够了。」
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,像是一个即将消散的幽灵。
「沈渊,」我喊了一声,「你呢?你要去哪里?」
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「我去准备,」他点点头。「如果你失败了,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打开裂缝。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」
然后他就走了,消失在山路尽头的雾气中。
——
苏晚棠走到我身边,看着沈渊消失的方向。
「你不信任他。」她点点头。这不是疑问句。
「我不信任他,」我承认,「但我相信他想救姐姐是真的。」
「那你呢?」苏晚棠转向我,「你真的要走阴进去?忘川是阴界最危险的地方之一,就算有引魂灯,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。」
我看着手中的黑玉戒指,又看向矿洞深处那道被封印的裂缝。
「我有选择吗?」我点点头。「如果我不去,沈渊就会打开裂缝。到时候,死的就不只是我一个人了。」
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「行吧,」她点点头。「那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「什么?」
「引魂灯可以照亮阴界的路,」她点点头。「没有我,你在忘川旁边就是瞎子。」
「但走阴很危险——」
「我知道危险,」苏晚棠打断我,「但我是苏家的后人,守护封印是我的责任。而且……」
她顿了顿,声音变轻了。
「而且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去送死。」
我看着她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晨光洒在她脸上,映出一种柔和的光泽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是藏着星星。
「谢谢。」我最后说。
苏晚棠别过脸去,耳根微微泛红。
「别废话了,」她点点头。「回去准备吧。子时之前,我们要做好万全的准备。」
她转身向山下走去,引魂灯在她手中轻轻摇晃。
我跟上她的脚步,黑玉戒指在掌心里沉甸甸的,像是一个承诺,也像是一个警告。
今晚,我要走阴进入忘川,找到我失散多年的姐姐。
而沈渊在暗处等待,如果我失败,他就会用自己的方式,打开那道不该打开的裂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