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小瓶子里的液体是黑色的。

沈渊说它叫「引路油」，涂在眼皮上能看见阴界的路。走阴人世代都用它，是打开阴阳眼最安全的方法。

「比直接用血好。」沈渊说，「用血开眼，每次都会消耗寿命。」

我把瓶子收进口袋，没有说话。

矿洞外的天已经黑了。苏晚棠开着那辆旧吉普，载着我回到老街。沈渊留在矿洞里，他说要盯着裂缝的变化，确保阴气流动不会失控。

「你相信他吗？」苏晚棠问。

「不相信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但他是我父亲。我不能不管。」

苏晚棠没有再问。引魂灯放在后座上，灯焰很暗，像是睡着了。

——

杂货铺的门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。

锁着，门缝里透着微弱的光。那些旧物在子时发光的习惯没有变，铜镜、纸人、红绳……每一件都在黑暗中发出自己的颜色。

我打开门，一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。这味道我从小闻到大，以前觉得呛，现在却觉得安心。

「你需要什么？」苏晚棠跟在我身后，手里提着引魂灯。

「铜烟杆。」我点点头。「爷爷留下的那根。」

我走向柜台后面的木柜。那柜子我小时候一直想打开，爷爷从不让我碰。现在我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——走阴人的工具。

柜门没有锁。我拉开它，里面整齐地摆着几样东西：一根铜烟杆、一面巴掌大的铜镜、一捆红绳、几根骨笛，还有一本发黄的笔记本。

铜烟杆比我想象中更沉。杆身是铜的，烟锅是银的，上面刻着一些细小的符文。我握住它的时候，感觉像是握住了爷爷的手。

「这是走阴人的信物。」苏晚棠说，「有了它，阴界的东西会认你。」

「认我？」

「知道你是沈家的走阴人，不会轻易伤害你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但也意味着……你不能再逃避。」

我看着那根烟杆。爷爷握着它走了五十年，现在轮到我。

「我没想过逃避。」我点点头。「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」

——

那本笔记本是爷爷的走阴记录。

我翻开第一页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「沈守一，第十三代走阴人，一九四八年起。」

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，每一页都是一个事件。有的只有几行，有的写满整页。字迹从工整到潦草，记录着爷爷五十年来处理过的所有阴物事件。
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

日期是爷爷去世前三天。字迹很潦草，像是匆忙写下的。

「裂缝异动，频率加快。归墟的人在靠近。渡儿还不知道，但我必须做好准备。如果他真的接手，我要告诉他三件事——」

后面被撕掉了。

「三件事？」苏晚棠凑过来看，「什么事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我点点头。「撕掉了。」

我翻回前面的记录，想找到更多线索。在一九八三年的记录里，我看到了沈渊的名字。

「沈渊离家出走，带走了一半阴石。追之不及，心痛。」

一半阴石。

我想起矿洞里沈渊说的话。他说阴石碎裂是因为姐姐感觉到了——但爷爷的记录里，沈渊带走了一半阴石。那另一半在哪里？

「杂货铺里。」苏晚棠说，「你爷爷一直留着另一半，就是等你回来。」

「等我？」

「等你接手。」她点点头。「阴石是走阴人的核心工具，没有它，走阴只能靠血。你爷爷不想让你用血开眼。」

我走向柜台下面的暗格。爷爷去世前，我在这里找到过一些钱。现在我知道，这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。

暗格打开，里面是一个小盒子。

盒子里躺着半块黑色的石头。石头表面光滑，像是被打磨过，但断口处是粗糙的，像是被暴力掰断。

「这就是阴石。」苏晚棠说，「另一半在沈渊手里。两块合在一起，才能完全打开阴阳眼。」

「那我现在只有半块。」

「够用。」她点点头。「配合引路油，可以让你在阴界停留更长时间。但……」

她停顿了一下。

「但什么？」

「但阴石会消耗你的精力。」她点点头。「每次走阴后，你需要休息至少三天。如果连续走阴，身体会垮。」

——

我把阴石收进背包。

铜烟杆、铜镜、红绳、骨笛、阴石、引路油。爷爷留下的工具，加上沈渊给的引路油，应该够我进入阴界了。

「还需要一样东西。」苏晚棠说。

「什么？」

「一个锚点。」她点点头。「走阴不是单向的。你进入阴界后，需要一个东西把你拉回来。否则……」

「否则？」

「否则你会迷失。」她点点头。「阴界的时间流速和阳界不同。你可能觉得只过了一小时，实际上已经过了三天。如果没有锚点，你可能永远回不来。」

我想起阿七。那个三十年前溺亡的少年，在阴界和阳界之间游荡了三十年，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是谁。

「什么可以当锚点？」

「活人的气息。」苏晚棠说，「通常是亲人或爱人。他们的气息能穿透阴阳两界，把你拉回来。」

亲人。

我爷爷已经去世。沈渊……我不确定他算不算亲人。母亲改嫁后再无联系。

「没有亲人？」苏晚棠看着我，「那……」

「你。」我点点头。

苏晚棠愣了一下。

「你的引魂灯。」我点点头。「灯焰里有你的气息。如果我迷失了，灯焰可以把我拉回来。」

苏晚棠沉默了几秒。

「可以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但你要记住，灯焰熄灭的时候，你必须回来。否则我也救不了你。」

「好。」我点点头。

——

子时到了。

杂货铺里的旧物开始发光。铜镜发出青光，纸人发出白光，红绳发出红光。那些光芒交织在一起，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
我坐在柜台后面，手里握着铜烟杆。引路油涂在眼皮上，阴石放在胸口。

苏晚棠站在门口，引魂灯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。

「准备好了？」她问。

「准备好了。」我点点头。

我闭上眼睛。

眼皮上的引路油开始发热，不是灼烧的热，是某种更温和的暖意。阴石在胸口微微震动，像是心跳。

然后，我听到了声音。

不是杂货铺里的声音——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风声、水声、还有……脚步声。

「沈渡。」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。

阿七。

「我在等你。」他点点头。「阴界的门开了。」

我睁开眼睛。

杂货铺还在，苏晚棠还在，但一切都变得不同了。光线像是被过滤过，带着一层灰白色的雾。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潮湿的气息，像是河边的味道。

「走阴开始了。」苏晚棠说，「记住，灯焰熄灭前，必须回来。」

我点头。

然后，我走向那扇看不见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