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玉膏
沈渡盯着右手上那层灰白色的膜。
清虚道长涂上去的黑玉膏已经干了,形成一层薄薄的黑色壳,像是给手臂套上了一层盔甲。膏体的药味依然刺鼻,但那种灼烧感确实减轻了不少。
「能延缓,不能阻止。」
道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。沈渡用左手摸了摸那层黑壳,触感粗糙,像砂纸。
「缝隙侵蚀第三阶段。」他低声重复着,「到第四阶段,我就不是我了。」
偏殿里光线昏暗,只有几缕阳光从高窗透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。清虚道长盘腿坐在蒲团上,灰白的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在养神,又像是在观察什么。
「你爷爷当年也经历过这个。」道长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「沈守一二十多岁的时候,右手被缝隙侵蚀到第二阶段。他用铜烟杆压制了二十年,才慢慢把侵蚀逼回去。」
沈渡抬起头。「我爷爷也……」
「你以为他那只铜烟杆是做什么用的?」清虚道长睁开眼睛,那双灰白的瞳孔直直地「看」着沈渡,「不只是抽烟。那是一件'压缝物',专门用来压制缝隙侵蚀的。」
沈渡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铜烟杆。暗淡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,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
「符文会随着时间慢慢暗淡。」道长继续说,「需要定期'充能'。你爷爷知道方法,但他没告诉你。」
「为什么?」
清虚道长沉默了几秒,叹了口气。「沈守一……他总是这样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他大概是想让你过正常人的生活,不想让你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。」
他站起身,佝偻着背走到偏殿角落的木柜前,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。
「但你还是卷进来了。」道长把布包递给沈渡,「这是黑玉膏的原料,够你用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如果你还没找到解决办法……」
他没说完,但沈渡明白他的意思。
——
离开青石观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。
沈渡站在山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黄色符纸。符纸在晚风中轻轻颤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想起道长最后说的话——
「你爷爷和我,是师兄弟。」
这个信息让沈渡的脑子有些乱。他一直以为爷爷只是个普通的杂货铺掌柜,最多也就是个有点本事的走阴人。但现在看来,爷爷的身份远比他想象的复杂。
师兄弟。清虚道长看起来至少有一百岁了,那爷爷如果还活着,也该是这个年纪。但爷爷去世时只有七十八岁。
除非……爷爷也像他一样,曾经年轻过,曾经被缝隙侵蚀过,然后用某种方法逆转了时间?
沈渡摇摇头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他沿着山路往下走,旧桑塔纳停在开阔地边缘。夕阳把车身染成橙红色,挡风玻璃上的裂纹在光线中像是一道闪电。
沈渡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右手上的黑玉膏壳在方向盘上留下淡淡的黑色痕迹。他发动引擎,车子发出一阵咳嗽般的声响,然后平稳地运转起来。
回城的路比来时感觉更短。也许是因为熟悉了路况,也许是因为脑子里装着太多事情,注意力被分散了。
沈渡一边开车,一边回想清虚道长说的每一句话。
缝隙侵蚀。压缝物。铜烟杆。充能。
这些词在他脑海中盘旋,像是拼图碎片,但他还看不清完整的图案。
但有一点他很清楚——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右手上的灰白色膜正在缓慢但坚定地向上蔓延。清虚道长说,到第四阶段,膜会完全硬化,变成类似角质的物质。那时候,他的手将不再是手,而是……另一种东西。
沈渡用左手摸了摸右手腕。膜的边缘已经越过了手腕,开始向小臂延伸。他能感觉到膜下面的皮肤正在发生变化——变得僵硬、失去弹性、逐渐失去知觉。
「必须在三个月内找到解决办法。」他对自己说。
但解决办法是什么?
清虚道长提到了「忘川水」,说那是唯一能洗去缝隙侵蚀的东西。但忘川水只存在于阴界最深处,而沈渡现在的状态,走阴的风险太大了。
更何况,即使到了阴界,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忘川水。
——
回到老街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沈渡把车停在王老板的租车铺门口,下车敲门。
王老板打开门,看到是沈渡,愣了一下。「这么快就回来了?」
「事情办完了。」沈渡把钥匙递过去,「谢谢王叔。」
王老板接过钥匙,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。他的目光在沈渡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,但没有说什么。
「青石观那地方……」王老板犹豫了一下,「你见到清虚道长了?」
沈渡点了点头。
王老板的表情变得复杂,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。最后,他只是拍了拍沈渡的肩膀。
「你爷爷是个好人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他帮过我,我欠他的。以后有什么需要,尽管来找我。」
沈渡道了谢,转身往杂货铺的方向走去。
老街的夜晚和白天截然不同。白天这里是热闹的市井,晚上则变成了一条幽暗的隧道。路灯昏黄,把青石板路照得斑驳陆离。两边的店铺都已经关门,卷帘门拉下来,像是一排排紧闭的眼睛。
沈渡走过五金店,老周那张「外出办事」的纸条还在门上贴着。他停下脚步,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。
老周在说谎。
爷爷的信里写得明明白白——老周知道一些事情,但他选择了隐瞒。
沈渡没有敲门。现在不是揭穿老周的时候。他需要更多的信息,需要知道老周到底在隐瞒什么,以及为什么隐瞒。
他继续往前走,拐进杂货铺所在的那条小巷。
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壁高耸,把天空切割成一条细长的缝隙。沈渡走到铺子门口,掏出钥匙,正要开门,突然停住了。
门是开着的。
不是被撬开,而是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
沈渡的心跳加速。他清楚地记得,早上出门的时候,他把门锁好了,还检查了一遍。
有人进过铺子。
他放下钥匙,用左手从腰间抽出铜烟杆,右手——虽然已经被膜覆盖,但还能活动——搭在门板上,轻轻一推。
门轴发出吱呀一声,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。
铺子里一片漆黑。沈渡站在门口,让眼睛适应黑暗。渐渐地,他看清了铺子里的轮廓——柜台、货架、那些落满灰尘的旧物,都和早上一样,没有明显的变化。
但空气中有一股味道。
檀香味。
沈渡的瞳孔收缩。这味道他很熟悉——苏晚棠第一次出现在铺子里的时候,身上就带着这种味道。但苏晚棠已经离开好几天了,她说要去查一些事情,归期不定。
「有人吗?」沈渡喊了一声,声音在铺子里回荡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走进铺子,铜烟杆在手中握紧。柜台上的灰尘有被擦拭过的痕迹——有人在这里停留过,而且停留的时间不短。
沈渡绕到柜台后面,检查暗格。暗格还在,手札也还在,但他能感觉到,有人动过。
他拿起手札,翻到最后一页。被涂黑的那段依然看不清楚,但在墨迹边缘,那几个零散的字似乎和早上有些不同。
「阴石」「浸泡」「三日」「铜烟杆」。
沈渡盯着这几个字,突然意识到什么。
清虚道长说,铜烟杆是一件「压缝物」,用来压制缝隙侵蚀。而爷爷的手札里提到了「铜烟杆」和「浸泡」。
如果把铜烟杆浸泡在某种液体里,是不是就能「充能」?
而那种液体,会不会就是……
「忘川水?」沈渡低声说。
「聪明。」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沈渡猛地转身,铜烟杆指向声音的方向。
在铺子门口的阴影中,站着一个身影。
那身影纤细高挑,长发及腰,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。月光从门外照进来,在她的轮廓边缘镀上一层银边。
「苏晚棠?」沈渡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身影走出阴影,露出面容。确实是苏晚棠,但她的样子和离开时有些不同——脸色更加苍白,眼窝深陷,像是几天几夜没有睡觉。
「你怎么进来的?」沈渡问,没有放下铜烟杆。
「门没锁。」苏晚棠说,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疲惫,「或者说,有人帮我开了门。」
「谁?」
苏晚棠没有直接回答。她走进铺子,在柜台前停下,目光落在沈渡的右手上。
「缝隙侵蚀。」她点点头。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「第三阶段。」
沈渡皱起眉头。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我查到了一些事情。」苏晚棠说,她的目光从沈渡的手上移开,看向柜台上的手札,「关于你爷爷的,关于这间铺子的,关于……缝隙的。」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
那是一块石头,拳头大小,表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——和沈渡右手上的膜一模一样。
「阴石。」苏晚棠说,「我从湘西带回来的。这种石头只存在于阴界和阳界的交界处,是缝隙侵蚀的'种子'。」
沈渡盯着那块石头,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「你爷爷的手札里提到了'阴石'和'浸泡'。」苏晚棠继续说,「我猜测,你爷爷发现了一种方法,可以用阴石和某种液体来制作'压缝物'。铜烟杆就是这样制作出来的。」
她抬起头,看着沈渡的眼睛。
「而那种液体,就是忘川水。」
沈渡沉默了。清虚道长的话和苏晚棠的话在他脑海中交织,逐渐形成一幅完整的画面。
爷爷年轻时被缝隙侵蚀,找到了用阴石和忘川水制作压缝物的方法。铜烟杆就是这样诞生的,它陪伴了爷爷五十年,压制着侵蚀,直到爷爷去世。
而现在,同样的命运降临到了沈渡身上。
「你知道怎么找到忘川水?」沈渡问。
苏晚棠点了点头,但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但那个地方……很危险。即使是你爷爷,也只去过一次。」
「什么地方?」
苏晚棠深吸一口气,说出了那个名字——
「归墟。」
沈渡的身体僵住了。
归墟。爷爷手札里提到的那个词。那个被涂黑的段落里,反复出现的词。
「归墟是什么?」沈渡问。
苏晚棠看着他,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恐惧、悲伤,还有一丝决绝。
「归墟是阴界的尽头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也是……你父亲所在的地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