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之前
子时过半,铺子里的阴物开始安静下来。
铜烟杆的竹筒不再晃动,旧怀表的秒针也停在了某个位置——像是一群看热闹的人发现正主儿要动真格的了,纷纷识趣地闭了嘴。
我把阵眼钱揣进兜里,金属的边缘硌着大腿外侧,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。
「一炷香。」苏晚棠说。她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捏着那根铜烟杆——爷爷的铜烟杆,第五件器物,也是她家族世代守护的封印根基之一。
「什么?」
「你能在裂缝里待的时间。」她抬起眼看我,「一炷香,大约三十分钟。超过这个时间,阴气会侵蚀你的魂魄,到时候就算你能回来,也……」
「也什么?」
「也不再是现在的你了。」
我搓了搓手指,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搓的。
「行吧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三十分钟。够干什么的?」
「够你找到裂缝的锚点,把阵眼钱放回去。」苏晚棠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根细长的香和一盒火柴,「这是'引魂香',点燃后插在裂缝边缘,能暂时稳定通道。香燃尽的时候,无论有没有完成,你都必须回来。」
我接过引魂香,手指触到香身的时候,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震动——像是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「这香……」
「用走阴人的头发和朱砂做的。」苏晚棠说,语气平淡,「你爷爷留下的。」
我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看着那根香。它看起来很普通,灰白色的香身,顶端有一圈红色的印记。但此刻在我手里,它突然变得沉重起来。
「我爷爷的头发?」
「走阴人的头发有引魂的作用。」苏晚棠说,「你爷爷知道有一天你会用到它。」
我把香攥紧,又松开。
「还有这个。」苏晚棠从脖子上取下那条旧银项链,递给我。
「你的项链?」
「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。」她点点头。「苏家守护引魂灯的人,每人都会有一条这样的项链。它能感应阴气的浓度,如果阴气超过安全范围,项链会变黑。」
我接过项链,银链在我手心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「如果变黑了怎么办?」
「立刻回来。」苏晚棠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,「不管发生什么,立刻回来。」
我把项链揣进兜里,和阵眼钱放在一起。金属和银链在口袋里轻轻碰撞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——
子时一刻。
苏晚棠带着我走到铺子后屋。那里有一扇平时锁着的门,门板上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文。
「这是'阴门'。」苏晚棠说,「每逢子时,这扇门后面就是裂缝的入口。」
「平时呢?」
「平时后面是一堵墙。」
我看了看那扇门。门板是深褐色的,边缘有些腐朽,但那些符文却很清晰,像是有人定期重新描过。
「我爷爷描的?」
「嗯。」苏晚棠点点头,「每个月初一十五,他都会重新描一遍符文,确保裂缝不会扩大。」
我伸手摸了摸门板。符文是凸起的,触感冰凉,像是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金属。
「准备好了吗?」苏晚棠问。
我深吸一口气,点点头。
苏晚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,插进门锁。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关被触发。
门开了。
门后面不是墙。
是一条向下的石阶。
石阶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和门板上一样的符文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,还有某种我说不清的气息——像是腐烂的树叶,又像是陈年的血。
「跟着我。」苏晚棠说,「不要碰石壁上的符文。」
我点点头,跟在她身后。
石阶向下延伸了大约二十米,然后豁然开朗。
我们站在一个不大的石室里。石室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,凹槽里放着一面铜镜——不是普通的铜镜,它的镜面是漆黑的,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「这就是裂缝。」苏晚棠说。
我走近凹槽,低头看着那面漆黑的铜镜。镜面没有任何反光,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——不是水,不是风,是某种更古老、更原始的力量。
「怎么进去?」我问。
「握着阵眼钱,跳进去。」
我抬头看她。「跳进去?」
「嗯。」苏晚棠点点头,「阵眼钱会带你穿过裂缝。但记住,一进去就立刻点燃引魂香,插在裂缝边缘。香燃尽之前,你必须回来。」
我从口袋里掏出阵眼钱,握在手心里。铜钱的边缘硌着掌心,那种熟悉的灼热感又出现了——胎记在发光,我能感觉到。
「苏晚棠。」
「嗯?」
「如果我回不来……」
「你会回来的。」她打断我,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强硬,「你必须回来。」
我看着她。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像两颗钉子。
「行吧。」我点点头。「随你。」
我握紧阵眼钱,深吸一口气,然后跳进了那面漆黑的铜镜。
——
坠落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。
然后,我落在了地上。
不是硬邦邦的石地,是某种柔软的、像是苔藓一样的东西。我低头看去,脚下是一片灰绿色的植被,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我抬起头。
天空是暗红色的。
不是晚霞的那种红,是更深、更沉的红,像是一层凝固的血覆盖在头顶。没有太阳,没有月亮,只有那种暗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,把整个空间照得朦朦胧胧。
我环顾四周。
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洞穴,但穹顶高得看不见边。地面上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和某种扭曲的植物,它们的枝干像人的手臂一样向天空伸展。远处有一些模糊的建筑轮廓,像是被遗弃了很久的村庄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,还有某种我说不清的气息——像是很多灵魂聚集在一起的味道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引魂香和火柴,点燃。
香点燃的瞬间,发出一道微弱的蓝光。我把香插在我落地的位置——那里的苔藓自动分开,露出一块平整的石面,像是什么东西在为我让路。
「三十分钟。」我对自己说。
我开始向前走。
阵眼钱在我手心里震动,频率越来越快,像是在指引方向。我跟着它的指引,穿过那片灰绿色的苔藓,向远处的建筑走去。
走了大约五分钟,我来到了那片建筑前。
那是一个废弃的村庄。
房屋都是石头砌的,但已经坍塌了大半。墙壁上刻满了符文——和杂货铺阴门上的符文一样,但更加古老,更加繁复。
我在村庄里穿行,阵眼钱的震动越来越强烈。
然后,我来到了村庄中央的一座石台前。
石台上放着一个凹槽,凹槽的形状和阵眼钱一模一样。
「锚点。」我低声说。
我把阵眼钱举到眼前。铜钱上的人脸轮廓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,那些齿纹交织成的地图也在微微发光。
「只要把阵眼钱放回去……」
我伸出手,把阵眼钱对准凹槽。
就在阵眼钱即将触碰到凹槽的瞬间,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「小渡。」
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那个声音很熟悉。
我转过身。
石台后面站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一件对襟褂子,手里攥着一根铜烟杆。眼窝深陷,但目光锐利,像两颗钉子。
「爷爷?」
沈守一——我的爷爷——站在那里,看着我,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。
「你来了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沙哑而苍老,「我等你很久了。」
我攥紧阵眼钱,警惕地看着他。
「你不是爷爷。」我点点头。「爷爷已经死了。」
那个人——不管他是谁——微微笑了笑。
「对,我死了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但有些东西,死后反而看得更清楚。」
他抬起手,指向石台上的凹槽。
「把阵眼钱放回去吧。」他点点头。「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。」
我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是爷爷吗?不是?是爷爷吗?我分不清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
如果这是爷爷的魂魄,那我不能让他的魂魄独自留在这里。
如果这不是爷爷……
那我更不能把阵眼钱交给一个陌生的存在。
我后退一步。
「你到底是谁?」我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