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祠堂

阴阳杂货铺 纸灯客 2026/06/08 20:30

杂货铺的门关上之后,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。

沈墨白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走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——月亮还在云层后面,偶尔露出一截惨白的边,像一只半睁的眼。农历十七,月相已经过了满月,正在一天天变缺。

「往哪走?」林婉儿站在他身后,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把手上。围裙上沾了些面粉和朱砂粉,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粉末,落在青石板上像细碎的血迹。

「城西。」沈墨白说,「老赵头提到的那个地方——西水巷尽头,废弃的祠堂。」

林婉儿的眉头皱了一下。「那地方我知道。三年前就封了,说是地基下沉,不安全。但街坊传的说法不一样。」

「什么说法?」

「说是祠堂里闹鬼。」林婉儿压低了声音,「半夜有人听到里面有哭声,还有人看到窗户后面有人影。居委会报了两次警,警察去了什么都没查到,后来就干脆把巷子封了。」

沈墨白没有接话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,在指尖转了两圈,然后攥在手心里。铜钱是老物件,乾隆通宝,穿绳的方孔已经磨得发亮。

他往城西走。林婉儿跟在后面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,像有人跟在两人身后。

——

西水巷比沈墨白想象中要偏僻。

巷口立着一块水泥牌子,上面写着「危房区域 禁止通行」,红色的字已经褪了色,变成了一种发暗的粉。牌子旁边堆着几袋建筑垃圾,散发着潮湿的霉味。

巷子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不过去。两侧的墙壁长满了青苔和爬山虎,在月光下像两面绿色的幕布。地面坑坑洼洼,积着昨天下过雨的泥水,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。

走了大概五分钟,巷子到底了。

祠堂就在面前。

比沈墨白想象中要大。三间正房,两侧各有两间隔房,围着一个长方形的院子。屋顶的黑瓦缺了不少,露出下面发黑的椽子。正门上的匾额还在,但字已经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块模糊的黑色木板。

门是虚掩着的。

沈墨白站在门口,把铜钱摊在掌心。铜钱表面微微发热——不是体温的热,是那种靠近阴气时才会有的反应。热量从铜钱的边缘往外扩散,像一圈看不见的波纹。

「有东西。」他点点头。

林婉儿往后退了一步。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把桃木梳,是沈墨白去年给她刻的,梳齿上刻着简单的镇煞符文。

「进去吗?」她问。

沈墨白推开祠堂的门。

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,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。门里面的空气是凉的,比外面低了好几度,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另一种味道——甜的,腻的,像腐烂的水果。

沈墨白皱了一下眉。他跨过门槛,站在正厅里。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。正厅中央摆着一张供桌,供桌上的香炉倒了,香灰洒了一桌。供桌后面是一面墙,墙上挂着几幅画像——画像已经发黄发黑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轮廓。

他走到供桌前面,蹲下来看地面的香灰。香灰的分布不均匀——不是自然洒落的,而是被人拨弄过的。有人用手指在香灰里画了什么东西,然后又抹掉了,只留下几道模糊的痕迹。

沈墨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,照在香灰上。光线扫过去,他看清了那些痕迹的形状。

是一个圆,圆里面画了一个「井」字。

「这是阵法的起手式。」沈墨白把手机收起来,声音很轻,「有人在这里布过阵。」

林婉儿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「井字阵?这不是——」

「困阴阵。」沈墨白站起来,「用来困住阴气的阵法。但这个阵不完整,只有起手式,后面的步骤没有做完。」

他环顾四周。正厅的墙壁上除了画像之外,还有一些痕迹——用朱砂画的线条,大部分已经被时间侵蚀得看不清了,但有几处还能辨认出形状。是符文,和困阴阵配套的符文。

「布阵的人被打断了。」沈墨白走到东面的墙壁前面,手指轻轻摸了一下朱砂痕迹。朱砂已经干透了,摸上去像砂纸一样粗糙。「符文画到一半就停了。不是主动停的——是被迫停的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?」

「最后几笔的线条是歪的。」沈墨白指着墙壁上一处模糊的符文,「画符的人手在抖。要么是受了惊吓,要么是被人强行拉走了。」

林婉儿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正厅角落里的一堆东西上。那是一堆衣物——几件旧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墙角,上面盖着一块白布。

「墨白哥,你看那个。」

沈墨白走过去,掀开白布。衣服下面是一双布鞋,一双小孩的布鞋。红色的布面,绣着虎头,鞋底磨得很薄。旁边还有一个小书包,书包的拉链坏了,里面空空的。

小孩的东西。

沈墨白把白布盖回去,站起来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林婉儿注意到他攥着铜钱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
「走吧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去后面看看。」

——

祠堂后面有一个小院子。

院子不大,大概三四丈见方,地面铺着青石板。青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杂草,有些杂草已经枯死了,变成暗黄色的干草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
院子正中央有一口井。

井口是圆形的,直径大概三尺,用青石砌成。井口上面没有辘轳,也没有井盖,就那么敞着。月光照在井口上,能看到里面的水面——很深,深到月光只能照亮水面上一小块区域,其余部分全是黑的。

沈墨白走到井口旁边,没有往下看。他把铜钱放在井口的石沿上,铜钱立刻开始震动——不是轻微的晃动,是剧烈的、持续的震颤,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,在石沿上发出嗡嗡的声响。

「井。」林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紧张,「困阴阵的阵眼。」

沈墨白点头。困阴阵需要三个要素——阵基、阵眼和阵引。正厅里的朱砂符文是阵基,香灰里的井字图案是起手式,而真正的阵眼——就是这口井。

阴气从井里往上涌。

他感觉到了。不是通过铜钱——是通过皮肤。空气中的阴气浓度在井口附近急剧升高,像站在了一台看不见的冷气机前面。他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呼吸都变凉了。

「这口井有问题。」沈墨白蹲下来,把手放在井口的石沿上。石头冰凉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——六月的天气,井口结霜,这不正常。

他把手伸到井口上方,掌心朝下。阴气像水蒸气一样从井里升上来,碰到他的掌心立刻凝成细小的水珠。水珠顺着他的掌纹往下流,像在替他画一张看不见的地图。

「井底有东西。」他点点头。

林婉儿站在他身后,没有靠近井口。她的脸色在月光下很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「什么东西?」

沈墨白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把铜钱从井口拿起来。铜钱已经凉了——不是常温的凉,是那种被阴气浸透之后的凉,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。

他转身面对林婉儿。「明天白天再来一趟。晚上不好动手。」

林婉儿点了点头。她显然松了一口气——不是怕井里的东西,是怕沈墨白在这种阴气浓度下待太久对身体不好。沈墨白的体质特殊,阴气对他的影响比普通人小得多,但再小也不是没有影响。

两人往祠堂外面走。沈墨白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供桌后面那几幅画像。

月光正好照在其中一幅画像上。画像上是一个穿长衫的男人,面容模糊,但能看出他在笑。笑容的弧度很大,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。

沈墨白盯着那幅画像看了两秒,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

巷子里的风又刮起来了。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带着远处街道上的车声和人声,把祠堂门口的杂草吹得沙沙响。

沈墨白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
「婉儿。」他叫了一声。

「怎么了?」

「你有没有听到——」他侧耳听了一下,「哭声。」

林婉儿屏住呼吸,仔细听了几秒。巷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。

「没有。」她点点头。

沈墨白沉默了一会儿。「可能是我听错了。」

他继续往巷子口走。但他的右手一直攥着那枚铜钱,指节发白,铜钱的凉意从掌心一直传到手腕。

他没有听错。

哭声是从井里传上来的。很轻,很远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土在哭。如果不仔细听,根本分辨不出来——和风声混在一起,像夜风在巷子里打转时的呜咽。

但他不能告诉林婉儿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
杂货铺的灯还亮着。远远看去,那盏昏黄的灯在夜色中像一只半闭的眼,安静地守在巷子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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