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灰引路
纸扎人烧尽后的灰烬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香灰。
沈渡蹲下身,用指尖捻起一点,凑到鼻端闻了闻。没有寻常纸灰那股呛人的硫磺味,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,像是陈年的血混进了浆糊里。
「名印还在?」他问。
苏晚棠站在柜台内侧,引魂灯的火苗在她掌心上方三寸处静静悬浮。
「在。」苏晚棠收回灯「在。」苏晚棠收回灯,「而且比刚才深了一分。名召之术一旦起效,就像墨汁渗进宣纸,时间越长,越难洗净。」
「那你还在这儿慢悠悠地照灯?」「那你还在这儿慢悠悠地照灯?」沈渡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「三样东西,我的血现成的,引路钱你那儿应该不缺,就差一个名召者的真名。正南十五里,归墟的中转站,人赃并获,名字不就有了?」
苏晚棠将引魂灯搁回柜台,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钱。那钱比寻常的大钱厚上一倍,边缘磨得圆润,正面刻着「通宝」二字,背面却是一道蜿蜒的纹路,像是有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。
「引路钱我只有三枚。」她将铜钱在柜台上转了个圈,「用一枚少一枚。」
铜钱在柜台上转了几圈铜钱在柜台上转了几圈,终于歪倒,背面的纹路朝上,指向了正南。
沈渡盯着那方向看了两秒沈渡盯着那方向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将铜钱按在掌心:「名印的事不能拖,但十五里外的信号源也不能放着不管。这样,分头行动——」
「不行。」苏晚棠打断他,「名印在你身上,你走阴的能力已经被削了三成。现在让你单独出去,等于送菜。」
「那你说怎么办?」沈渡反问「那你说怎么办?」沈渡反问,「在这儿干等着巡阴人上门?我跟那帮穿黑袍子的可没什么旧交情,他们抓人向来是先斩后奏。」
苏晚棠从柜台下拎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一套银针。
「先取血。」她说「先取血。」她说,「用银针封住名印周围的经脉,延缓它扩散。这样我们至少有六个时辰。」
沈渡挑眉:「六个时辰够跑个来回了?」
「不够。」苏晚棠已经抽出一根最细的针,「但够我们弄清楚,归墟到底在正南十五里做什么。」
她示意沈渡转身她示意沈渡转身。沈渡背对着她坐下,将衣领往下扯了扯,露出后颈。那道名印就烙在脊椎第三节的位置,正是「沈渡」二字,墨迹似的渗入皮肉。
苏晚棠的指尖按在他颈侧苏晚棠的指尖按在他颈侧,冰凉而稳定。
银针刺入的瞬间,沈渡肩膀微微绷了一下。
「疼就说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在耳后响起。「疼就说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在耳后响起。
三针落定,名印的颜色果然淡下去几分三针落定,名印的颜色果然淡下去几分,从暗红褪成了浅褐,像是一块旧伤疤。
苏晚棠收起针具,将引路钱用红绳系了,递给沈渡:「戴脖子上,别沾水。」
「现在?」他问。「现在?」他问。
「现在走。」苏晚棠吹熄了引魂灯,从门后取出一把黑伞。
「走阴?」沈渡看向她。「走阴?」沈渡看向她。
「走阴太慢,而且你现在的状态,走阴容易迷道。」苏晚棠推开门,夜风卷着桂花香涌进来,「我们乘车去。」
「乘车?」沈渡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,「苏大小姐,正南十五里,那地方我熟——荒坟地,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,你打车去?司机敢接吗?」
苏晚棠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「你话真多」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,折成纸鹤,往地上一抛。纸鹤落地即长,扑棱棱化作一只灰鸟,朝正南飞去。
「跟着它。」苏晚棠撑开黑伞「跟着它。」苏晚棠撑开黑伞,迈入夜色,「它飞的路,车能走。」
沈渡锁了杂货铺的门,追上去。纸鹤飞得不快,在巷口拐了个弯,竟朝着大马路的方向去了。苏晚棠的黑伞在夜风中纹丝不动,伞沿垂下的阴影将她的脸遮去大半,只露出一个白皙的下巴。
沈渡追上去。纸鹤飞得不快,在巷口拐了个弯,竟朝着大马路的方向去了。
沈渡下意识摸了摸后颈沈渡下意识摸了摸后颈,那三针封住的地方隐隐发麻,倒是不疼了。
纸鹤引着两人穿过两条街,在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前停下,扑棱棱落在车顶,化作一张普通的黄符,被夜风卷走了。
车窗摇下,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。
「正南,十五里。」苏晚棠说。「正南,十五里。」苏晚棠说。
老头嗤笑一声:「那地方?坟圈子,去那儿干嘛。」
「走不走?」苏晚棠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「走不走?」苏晚棠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在老头眼前晃了晃。
沈渡没看清那是什么,只看见老头的脸色变了,烟从嘴角掉下来,烫在裤子上也没顾上拍。
「走、走!」老头慌忙点头,「上车,上车!」
面包车发动时发出一阵咳嗽似的轰鸣。
老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老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,声音发飘:「前面……前面就是了。我只能到这儿,再往前,车进不去。」
苏晚棠没说话,推开车门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味。沈渡跟着下车,脚踩在地上,感觉不对——不是土,是灰。厚厚的、绵软的灰,像是烧尽的纸灰,积了足足有半寸深。
「就是这儿。」苏晚棠撑开黑伞「就是这儿。」苏晚棠撑开黑伞,伞面在夜色中像是一口倒扣的井。
前方十几米处,有一座破败的砖瓦房,没有灯,却隐隐有火光从窗缝里透出来。
「屋里有人。」他低声说。「屋里有人。」他低声说。
「不止一个。」苏晚棠的黑伞微微倾斜。
她的话没说完,砖瓦房的门忽然开了。她的话没说完,砖瓦房的门忽然开了。
不是被人推开的,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撞开的。一道白影跌跌撞撞地冲出来,在纸灰地上打了几个滚,最后趴在地上,不动了。
沈渡眯起眼。
那是个纸扎人,穿着大红嫁衣,背上用浓墨写着两个字。
更诡异的是,它的背上更诡异的是,它的背上更诡异的是,它的背上,也用浓墨写着两个字。
不是沈渡的名字。
是「苏晚棠」。
沈渡猛地转头看向苏晚棠。她的脸藏在伞影里,看不清表情,但握着伞柄的手指,指节微微泛白。
「名召之术……」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「不是冲你来的。是冲我们来的。」
砖瓦房的烛火在这一刻齐齐熄灭。砖瓦房的烛火在这一刻齐齐熄灭。
黑暗中,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,像是无数张纸在同时摩擦、折叠、舒展。沈渡的后颈骤然一疼,那三针封住的名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,滚烫的血气往上翻涌。
苏晚棠的黑伞猛然旋转,伞沿甩出一圈银光,将扑面而来的几道白影齐齐斩断。断成两截的纸扎人落在纸灰里,还在蠕动,断口处露出里面填充的东西——不是竹篾,不是棉絮,是头发。
断成两截的纸扎人落在纸灰里,断口处露出里面填充的东西——不是竹篾,是活人的头发。
「退后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冷下来「退后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冷下来,「这不是中转站,是祭坛。」
沈渡没退。他从怀中摸出一把裁纸刀,刀刃在黑暗中闪过一线寒光:「祭坛也得有主祭的人。人在哪儿?」
话音未落,砖瓦房的屋顶上,传来一声轻笑。
那笑声很年轻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,像是在听一场无聊的戏。
「沈老板,苏姑娘,」屋顶上的人说,「我等你们很久了。」
月光照亮了那人的脸。是个女人,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,手里捏着一张黄符,符上写着两个名字——沈渡,苏晚棠。
「名召之术,一召双魂。」她笑着说「名召之术,一召双魂。」她笑着说,「两位一起来的,倒是省了我不少事。」
苏晚棠的黑伞指向屋顶,伞沿的银光如刀:「你是谁?」
女人歪了歪头,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过了几秒,她轻轻啊了一声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:「对了,忘了自我介绍。」
「我叫白烛。」她说,「归墟的管事。」
「但得看你们,有没有命来拿。」「但得看你们,有没有命来拿。」「但得看你们,有没有命来拿。」
纸灰地上,那些断裂的纸扎人忽然同时立了起来。没有风,它们的嫁衣却在飘动,像是无数面招魂的幡。
沈渡握紧了裁纸刀:「白烛?这名字听着就不像真的。」
「真名假名,重要吗?」白烛在屋顶上坐下,「重要的是,两位身上的名印,再过半个时辰,可就洗不掉了。」
她抬起手,指了指天边。她抬起手,指了指天边。
那里,一道暗红色的线正从地平线上升起,像是某种巨兽睁开了眼。
「巡阴人的船,快到了。」白烛笑着说,「你们猜,他们上船的时候,是喜欢活的,还是死的?」
苏晚棠的黑伞缓缓收拢,伞尖对准了屋顶。
伞尖脱手而出伞尖脱手而出,化作一道乌光,直取白烛咽喉。
白烛侧身避开,黄符在掌心燃起青色的火焰。
「引魂伞?」白烛的脸色终于变了。「引魂伞?」白烛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因为沈渡已经翻上了屋顶。裁纸刀抵在她后心。
「白烛是吧?」沈渡在她耳边说,「真名很重要。因为待会儿,我得用你的名字写在那张黄符上。」
白烛的身体僵住了。白烛的身体僵住了。白烛的身体僵住了。
远处的天际线上,那道暗红色的线越来越亮。
它们的嘴角,忽然同时向上弯起。它们的嘴角,忽然同时向上弯起。
像是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