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门
沈渡是被冷醒的。
不是那种冬天被子被掀开的冷,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,像有人把他的脊椎抽出来泡进了冰水里。他睁开眼,看见的是一片漆黑。
电梯的灯灭了。
他躺在轿厢的地板上,后脑勺抵着变形的金属壁,左手压在身下,麻得没了知觉。酸菜鱼的汤汁浸透了他半边衣袖,黏糊糊的,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甜味。
沈渡花了大概五秒钟回忆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。
电梯。异空间。那个从墙壁里挤出来的黑色东西。然后电梯失控坠落——
他猛地坐起来。
动作太急,眼前一黑,差点又栽回去。他扶着轿厢壁稳住身体,大口喘了几口气。心跳很快,但脑子反而出奇地清醒。
电梯没动。灯不亮,按钮不亮,楼层指示灯也不亮。他掏出手机——屏幕亮了一下,然后迅速变暗,电量从百分之二十三直接跳到了百分之一,接着黑屏。
沈渡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,骂了一句脏话。
安静。
彻底的安静。没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,没有外面的雨声,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突兀。这种安静不正常——他送了两年外卖,这座城市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,就算凌晨三点也能听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或者楼上邻居的电视声。
但现在,什么都没有。
沈渡站起来,腿还在发软。他用手沿着轿厢壁摸索,找到了门的接缝。金属门板冰凉平整,没有变形的痕迹——不像刚才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过。他试着用手指抠门缝,抠不动。门关得死死的,像焊在了一起。
他退后两步,抬脚踹了一下门板。
纹丝不动。
沈渡靠回轿厢壁上,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:我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不合逻辑。如果那个黑色东西想杀他,刚才在走廊里就有大把机会。它追着电梯爬,但门关上了,它没有跟进来。
为什么没有跟进来?
沈渡不知道答案。但这个问题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——他还有思考的余地,说明情况没有坏到不可挽回的地步。
他开始检查身上的东西。手机死了,没用。钥匙串上有个小手电筒,他按了一下,亮了。昏黄的光束在轿厢里扫了一圈——地面上的外卖残骸、变形的扶手、天花板上松动的通风口盖板。
通风口。
沈渡抬头看了看那个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的通风口。盖板松了,有一角已经翘起来,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。他踮起脚,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——一条狭窄的金属管道,向上延伸,看不到尽头。
爬出去总比在这儿等死强。
他把外卖箱踩在脚下当垫脚石,伸手去够通风口的盖板。指尖刚碰到金属边缘,一股熟悉的铁锈味从管道里涌出来。
沈渡的手僵在半空。
味道比之前淡了很多,但性质一模一样——铁锈被火烧过,混着腐烂根茎的气息。他的后脖颈又开始发麻,汗毛一根根竖起来。
管道里有东西。
他慢慢收回手,从外卖箱上跳下来。手电筒的光束在轿厢里晃了一圈,最后停在了电梯门上。
就在这时,门动了。
不是缓慢滑动,是从外面被暴力破开的。一声沉闷的撞击,金属门板向内凹陷了几厘米,焊接点发出刺耳的断裂声。又一声撞击,门板的下半部分被踹出一个向内弯曲的弧度。
沈渡本能地往后退,后背撞上了轿厢壁。他把手电筒握紧了——这是他手里唯一能算得上武器的东西。
第三声撞击。门被彻底撞开了。
冷白色的光从门外涌进来,刺得他眯起了眼。两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门口,逆光,看不清脸。他们穿着全套作战装备,战术头盔上的面罩反射着冷光,手里端着的东西不像普通的枪——枪口处有一个缓慢旋转的蓝色光环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
前面那个身材高大,步伐沉稳,进门后第一反应是举枪扫视轿厢内部。后面那个矮一些,进门后立刻蹲下,从腰间抽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对着轿厢内部扫了一圈。
高个子率先开口。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,带着轻微的电子失真,低沉而平稳:「收容区域确认。C级界隙残留,正在衰减。」
矮个子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,手里的仪器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滴滴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眉头拧了起来。
「老陆,你过来看一下这个。」
被叫老陆的高个子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矮个子手里的仪器。他的身体没有明显的变化,但沈渡注意到他握枪的姿势微调了——从标准的警戒持枪变成了随时可以击发的战斗持枪。
「界能读数异常。」矮个子压低声音,像是怕被沈渡听到,「这数值不对劲,仪器是不是校准出问题了?」
「不会。」老陆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「我的目镜读数和他一样。」
「S级?」矮个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。
「嗯。」
矮个子沉默了两秒,然后转头看向沈渡。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——外卖骑手制服、沾满汤汁的衣袖、踩扁的外卖箱——最后停在沈渡脸上。
「这小子就是个送外卖的。」
「S级不看职业。」老陆把枪口压低了大约两寸,但仍然没有完全放下。他朝沈渡迈了一步,冷白色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在轿厢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
沈渡靠在轿厢壁上,手电筒的光束还亮着,但在这两个人带来的强光面前显得微不足道。他的心跳很快,手指因为用力握手电筒而发白,但声音反而出乎意料地稳。
「沈渡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你们是谁?」
「问你还问我们?」矮个子嘟囔了一句,但被老陆抬手打断了。
老陆盯着沈渡看了大约三秒。那三秒钟里,沈渡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个人的目光透过面罩上的目镜,不是在看他这个人,而是在看他身上的某种东西。那种目光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福利院被院长检查身体的场景,客观、冷静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。
「你的左眼。」老陆突然说。
「什么?」
「你的左眼。」老陆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有变化,但多了一个字,「能看到什么?」
沈渡愣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眨了眨左眼。一切正常。视野清晰,没有异常的光斑,没有奇怪的色差。
「我左眼没什么问题。」
老陆没有追问。他侧过头,对着肩膀上的通讯设备说了几个字:「目标已确认,请求撤离。现场需要清理。」
通讯设备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,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清晰而冷淡:「收到。撤离通道已开启,B组在十七楼待命。注意——目标读数仍在上升。」
老陆关掉通讯,朝沈渡伸出一只手。那只手很大,手指粗糙,指节上有厚厚的茧。
「跟我们走。」
沈渡没有动。「走哪儿去?」
「有人会跟你解释。」老陆的手还伸在那里,没有收回的意思,「你现在待在这里不安全。」
「这里哪里安全了?」沈渡朝电梯门外抬了抬下巴,「外面那走廊,墙壁会裂,还有个黑色的东西想爬进来。你们能解释?」
矮个子插嘴了:「那玩意儿已经被我们处理了,你放心。」
「处理了?怎么处理的?」
「这个你不用管。」
沈渡看了矮个子一眼,又看了看老陆伸出来的手。他不是不想走——他比任何人都想离开这个鬼地方。但他不喜欢被人拽着走,尤其是在完全不知道要去哪儿的情况下。
「我这单外卖怎么办?」他听见自己说。
这句话出口的瞬间,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。矮个子张了张嘴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老陆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缓缓收了回去。
他面罩后面的目光落在沈渡脸上,停留了一瞬。沈渡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——如果那算是表情的话。
「回去之后,」老陆说,声音里多了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,可能是无奈,「我请你吃酸菜鱼。」
沈渡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把手电筒关了,从轿厢角落里迈开步子,走向电梯门口。
「行。」他点点头。「这单急,说重点就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