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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界收容所 铜雀山人 2026/05/23 01:05

S级。

这两个字在走廊里回荡,比刚才那扇门后面的撞击声更沉。沈渡的脚步没有停,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他不清楚S级意味着什么,但从苏晚棠压低声音的方式来看,这大概不是什么好事。

「S级是什么概念?」他问。

苏晚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在前面,背影笔直,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走廊左边的墙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裂缝里渗出极淡的水渍,在灯光下泛着暗光。

「收容所的威胁等级分为S、A、B、C四级。」她终于开口了,语气像在念教科书,「C级异常基本无害,B级有攻击性但可控,A级失控可造成区域破坏。S级——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S级一旦失控,足以毁灭一座城市。」

沈渡的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的运动鞋,又看了看走廊两侧冰冷的金属墙壁。外卖制服的拉链头在走动时轻轻晃荡,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,和这座地下设施格格不入。

「我不是界适者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你刚测过的。」

「界能残影检测仪检测的不是界能。」苏晚棠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被走廊的回音拉长了一点,「它检测的是观察者对界能残影的感知能力。界能残影是界隙能量在现实世界留下的痕迹,普通人完全无法感知,界适者能感知到微弱的波动。而你——」

她没把话说完。

沈渡也没追问。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:在这种地方,知道得越多未必越安全。

走廊在一个岔路口分成了两条。苏晚棠拐进了左边那条,走了大约二十米,在一扇蓝色指示灯的金属门前停下。她把手掌贴在门边的识别面板上,面板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,门向侧面滑开。

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,大概十平米。一张行军床,一个铁皮柜子,一把折叠椅,一盏嵌在天花板里的日光灯。没有窗户。墙壁是浅灰色的,比走廊的白墙稍微暖一点,但依然透着一种 institutional 的冷淡。

「临时宿舍。」苏晚棠站在门口,「C区协勤人员标准配置。铁皮柜里有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,都是公发的。浴室在走廊尽头左转。」

沈渡走进房间,在行军床边坐下。弹簧床垫比检测室那张金属床软一些,但也好不到哪里去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,灯管发出那种极其细微的电流声,和检测室里的一模一样。

「那个S级的事——」他开口。

「明天再说。」苏晚棠打断了他,「方所长会亲自主持深度评估。你现在需要休息。」

她转身要走。

「苏晚棠。」沈渡叫住了她。

她停在门口,没回头。

「你刚才在方所长面前说没有异常。」沈渡看着她的背影,「你在说谎。」

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身上,白大褂的轮廓被勾勒得很清晰。她推了一下眼镜——沈渡已经记住了这个动作,频率越高越紧张。这次她推了两次。

「根据数据显示,」她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,「精神波动检测确实在正常值范围内。我删除的那条异常波形记录,是因为仪器校准偏差导致的误读。这不构成需要上报的异常。」

她说完这段话之后,沉默了大概两秒。然后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,沈渡没听清,但隐约分辨出三个字——「又说复杂了」。

「行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
苏晚棠走了。门在她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。房间里只剩下日光灯的电流声和沈渡自己的呼吸。

他躺下来,双手枕在脑后,盯着天花板。行军床的弹簧在他体重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闭上眼,试图理清今天发生的一切。

电梯。灰白色的空间。墙壁里挤出来的东西。面包车。检测室。苏晚棠。方岐山。协议。S级。

他的左手腕隐隐发痒。疤痕的位置,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。他用右手拇指按住那圈疤痕,指腹感受到一种极细微的震颤——不是他的脉搏,频率比脉搏快得多。

他按了几秒,震颤消失了。

沈渡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铁皮柜子映在墙上的影子像一块方方正正的补丁。他盯着那块影子看了一会儿,意识逐渐模糊。

睡着之前他想的最后一件事是:明天那单外卖,平台大概已经判定超时了。

——

他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。

不是敲金属门的声音,而是有人用手掌平贴在门板上,有节奏地拍了三下。力度不大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沈渡睁开眼。日光灯还亮着——这里没有昼夜之分。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但身体的感觉告诉他大概四五个小时。行军床的弹簧在他起身时响了一串。

他拉开门。门外站着苏晚棠,换了一身衣服——还是白大褂,但里面的衬衫从灰色换成了白色。她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杯子,杯口冒着热气。

「水。」她把杯子递过来,「喝完跟我走。」

沈渡接过杯子。水是温的,有一股很淡的金属味,像是在不锈钢容器里放久了。他喝了两口,把杯子放在铁皮柜上。

「方所长在等?」

苏晚棠点头。

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。这条走廊比昨晚的更宽,地面铺着某种深灰色的橡胶垫,踩上去没有脚步声。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嵌着一块电子屏幕,屏幕上显示着沈渡看不懂的数据流——波形图、坐标、一串串跳动的数字。

沈渡的目光在经过第三块屏幕时停了一下。

屏幕上显示的是一组长条形的波形图,绿色的线条在基准线上方平稳起伏,看起来和检测室里看到的差不多。但在波形的右下角,有一小片区域的数据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闪烁——不是正常的数值跳动,而是像信号干扰一样的雪花点,断断续续,毫无规律。

他看了一眼苏晚棠。她正目视前方,没有看屏幕。

他也没说什么。

走廊尽头是一间比检测室大得多的房间。门上没有编号,只有一个标志——圆环套着竖起来的眼睛,和外面大门上的一样,但这个是金属浮雕的,表面做了抛光处理,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圈冷白色的光晕。

苏晚棠推开门。

房间是长方形的,大约四十平米。正中间放着一把椅子,椅子对面是一张长桌,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。最中间是方岐山,还是昨晚那件深蓝色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,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。他左边坐着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年轻女人,短发,面无表情,面前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。右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白大褂,戴老花镜,正在看一份打印报告。

方岐山抬起头,看了沈渡一眼。

「坐。」他指了指那把椅子。

沈渡走过去坐下。椅子是金属框架的,坐垫很薄,扶手冰凉。他注意到椅子两侧的地面上各嵌着一个圆形的金属扣环——和检测室里束带的固定点一模一样,但现在是打开的。

他没有被绑。这是一个好信号。大概。

方岐山合上笔记本电脑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。他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,不急不缓,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文物。

「昨晚休息得怎么样?」

「行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
「好。」方岐山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照片,正面朝下扣在桌上,手指按住照片的边缘,「在正式开始之前,我想先确认几件事。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。听明白了吗?」

「听明白了。」

「你在福利院长大,对十八岁之前没有任何记忆。」方岐山的语速很慢,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长,「是?」

沈渡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左手腕的疤痕。「是。」

「你的左手腕上有一道环形疤痕,从你有记忆以来就存在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你从小到大,偶尔会做一些重复性的梦。梦里是一片白色的空间,有声音在叫你的名字。」

沈渡的摩挲动作停了。他看着方岐山,后背的肌肉微微绷紧。这些信息——福利院、疤痕、梦——没有一条出现在他的外卖平台注册资料里。那是他十八岁以后才填的信息,连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都是福利院估算的。

「你怎么知道这些?」他的语速变慢了,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。

方岐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松开按着照片的手指,把照片翻了过来,推到沈渡面前。

照片上是一个婴儿的手腕。特写镜头,光线很暗,像素也不高,像是某种监控截图。婴儿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,和沈渡左手腕上的疤痕位置完全一致。

沈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。他的心跳在加速,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
「这是谁?」他问。

「你。」方岐山说,「十四年前,收容所第三号实验室的监控记录。」
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那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放下了手里的报告,透过镜片看了沈渡一眼。短发女人始终没有动,像一尊雕塑。

沈渡把照片推了回去。「你说的这些,和我签的协议有关系吗?」

方岐山看着他,沉默了大约三秒。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又是那种带着计算意味的笑。

「有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但不是现在。今天只是深度评估的第一步。」

他转向右边的老人:「周教授。」

老人站起来,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和昨晚苏晚棠用的差不多的黑色金属盒,但体积更大,大约有两个巴掌那么宽。他走到沈渡面前,把盒子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,打开。

盒子里不是灯珠。

是一块透明的晶体,大约指甲盖大小,悬浮在盒子中央的一个圆形凹槽里。晶体的表面很光滑,内部有极淡的乳白色雾气在缓慢流动,像一颗微型的行星被囚禁在玻璃里。

「我叫周鹤年,异常物理学研究员。」老人的声音很温和,带着南方口音,「接下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——看着这块晶体,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。」

沈渡看着那块晶体。乳白色的雾气在流动,除此之外,它就是一块普通的透明石头。

「一块石头,里面有雾。」他点点头。

周鹤年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回到座位上,从桌下拿出一个平板电脑,在上面操作了几下。盒子里的晶体突然亮了——不是外部光源照射,而是晶体本身在发光,发出一种极淡的紫光,像黄昏时天边最后一抹颜色。

「再看。」周鹤年说。

沈渡盯着晶体。紫光让内部的雾气变得更清晰了,他能看到雾气不是均匀分布的,而是形成了一种螺旋结构,从晶体的中心向外旋转扩散。

然后他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
晶体的表面——不是内部,是表面——有一层极薄的膜在波动。膜的厚度几乎为零,肉眼正常情况下绝对看不到。但它就在那里,像水面上的油膜一样,折射出一种不属于紫光的光谱。那层膜的颜色在变化,从透明到灰到深灰,然后又回到透明,循环往复。

沈渡的瞳孔没有收缩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甚至没有眨眼。

「还是石头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发光了而已。」

周鹤年看了他几秒,然后低头在平板上记录了什么。方岐山的目光从沈渡身上移开,看向苏晚棠。苏晚棠站在门边,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,表情和昨晚一样冷淡。

但沈渡注意到她的右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。

方岐山收回目光,从文件堆里拿出另一样东西——一张卡片,白色的,比信用卡稍大,表面印着那个圆环套眼睛的标志。卡片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光带,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

「深度评估的第一阶段到此结束。」方岐山把卡片放在桌面上,推向沈渡,「从现在起,你的正式身份是收容所D级待观察对象。这张卡是你的通行证,权限等级最低,只能进出C区走廊、临时宿舍和检测室。其他区域禁止进入。」

沈渡拿起那张卡片。卡片比想象中轻,材质像某种合金,边缘光滑,背面刻着一串编号:D-2026-0523。

「D级是什么意思?」

「待观察。」方岐山靠在椅背上,「你不是界适者,但你的界能残影感知能力达到了S级标准。这意味着你有可能在将来觉醒异能,也有可能永远不会。在确认你的真实状态之前,你被归类为D级——最低等级,最低权限,最低风险。」

他顿了一下。

「也最低待遇。」

沈渡把卡片塞进外卖制服的口袋里。D级。最低。他从小到大都是最低——福利院最低优先级的孤儿,外卖平台最低评分的骑手,现在连关进秘密机构都是最低等级。

「知道了。」他点点头。

方岐山站起来,把文件收进文件夹。短发女人也跟着站了起来,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。周鹤年还在平板上写东西,头都没抬。

「苏博士。」方岐山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「从今天起,沈渡的后续检测和日常管理由你负责。你是他的对接研究员,所有相关报告直接提交给我。」

苏晚棠点头:「是。」

方岐山走了。短发女人跟在他后面。周鹤年最后才起身,经过沈渡身边时多看了他一眼,老花镜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种沈渡读不懂的意味——不是敌意,更像是一种老猎人看到稀有猎物时的审慎。

门关上了。

房间里只剩下沈渡和苏晚棠。

日光灯的电流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放大了,嗡嗡嗡嗡,像一群看不见的蜜蜂。沈渡低头看着手里的通行证卡片,D-2026-0523,编号里的日期是今天。

「那个晶体,」他开口,声音不大,「表面有一层膜。在发光的时候出现的,颜色会变。」

苏晚棠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正准备往门口走,听到这句话后停了下来,但没有转身。

「周教授没有提过晶体表面有膜。」她点点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
「所以你们也看不到。」沈渡把卡片翻了个面,看了看背面的编号,「行。知道了。」

苏晚棠转过身来。她看着沈渡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。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,她的金丝边眼镜反射出一小片白光,遮住了她的眼睛。

「你刚才在方所长面前说'还是石头'。」她的声音很平,「你在隐瞒。」

沈渡抬起头,和她对视。他看到了她镜片后面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,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深色纹路——不,不是纹路,是灯光在虹膜上的反射。他眨了眨眼,纹路消失了。

「这单急,说重点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你想让我怎么做?」

苏晚棠推了一下眼镜。一次。频率不高。

「现在不需要你做任何事。」她转身走向门口,「跟我回宿舍,收拾一下,下午两点到检测室B3找我。」

她拉开门,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「对了。」她没有回头,「通行证别弄丢。补办要走十七道审批流程,我不想帮你填那些表。」

门在她身后合上了。

沈渡一个人坐在那把金属椅子上,日光灯的电流声嗡嗡作响。他把通行证卡片拿出来,在指间翻了两下。D级。最低权限。连补办都要十七道流程。

他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

经过长桌的时候,他的余光扫到了周鹤年留下的平板电脑。屏幕没有锁,上面显示着刚才检测的数据——晶体能量辐射图。波形在基准线上方平稳运行,一切正常。

但在波形的右下角,有一小片雪花点。

和走廊里那块屏幕上的一模一样。

沈渡的脚步没有停。他走出房间,门在身后合上。
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橡胶地垫上被吞没。远处,一扇亮着红灯的门后面,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抓挠声。

很轻。像指甲划过金属。

沈渡没有回头。他把手插进外卖制服的口袋里,指尖碰到那张通行证冰凉的边缘,继续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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