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没有后退。

小女孩站在站台尽头，背对着隧道口的黑暗。她的校服裙摆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，两条辫子垂在胸前，发梢沾着一点灰——不是灰尘，是混凝土碎末，像她刚从墙壁里钻出来。

「你找到我了，我等了好久。」

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但地铁站台就这么长，声音不该有那种距离感。

沈渡的右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左手腕内侧的疤痕。那道疤是三个月前的事，收容所入职体检时被仪器划的——至少档案里是这么写的。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犯这个毛病，通常意味着真视能力在被动激活。

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晕。

「小子，你那边什么情况？」耳机里传来陆征的声音，低沉浑厚，像隔着厚钢板说话。

沈渡没回答。他的注意力全在小女孩身上。

真视能力让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。小女孩的轮廓在灰色光晕中开始模糊，像一张贴在玻璃上的剪纸被水浸湿了，边缘慢慢洇开。她的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——不是血液流动的动，是某种节肢动物爬行时关节弯曲的动。

「目标确认。」沈渡压低声音，「B级以上。伪装形态不稳定。」

耳机里安静了半秒。

「收到。」陆征的语气没变，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，「全组听令，一级戒备。老钱，把C区的电磁屏障推到站台入口。小鹿，断掉这段隧道的供电。苏晚棠，准备收容装置。」

「哎呀妈呀，C区屏障刚才被那帮施工队挖断了一根线，我正接呢——」老钱的声音急促，东北口音在耳机里格外突出，「别慌，老钱有办法，给我两分钟。」

「两分钟太多。」陆征打断他，「九十秒。」

「行行行，九十秒就九十秒。」

沈渡站在原地，和小女孩之间隔着大约十五米的站台。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，有一根已经坏了，不停地闪烁，把两人的影子拉成忽长忽短的碎片。

小女孩歪了歪头。

「你不害怕吗？」她问。
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的真视能力在持续激活，灰色光晕越来越浓，视野中的一切都像被蒙了一层雾。但小女孩的形象反而越来越清晰——不是更像人了，是更不像了。

她的眼睛变大了。不是慢慢变大的，是一瞬间撑开的，像两个被塞进眼眶里的黑色玻璃球。瞳孔消失了，整个眼球变成了一片纯黑，表面泛着油亮的光。

她的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
不是夸张的修辞。是物理意义上的咧到了耳根——嘴角两侧的皮肤像被撕开的纸，裂缝一直延伸到耳朵下方，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小尖齿。那些牙齿不是人类的牙齿，是螯肢，半透明的，像某种甲壳类动物的口器。

「你找到了我。」小女孩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是一个孩子的声音。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，像一群蝉同时在耳边叫，尖锐、密集、让人头皮发麻。「但你找不到我的全部。」

站台尽头的灯管全部灭了。

黑暗从隧道口涌出来，像潮水一样漫过地面。沈渡后退了两步，后背撞上了站台边缘的立柱。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脊椎。

然后他看到了她的全部。

真视能力在黑暗中反而更强了。灰色光晕变成了银白色，像月光洒在雪地上。在这个视野里，小女孩的伪装彻底碎裂——她不是一个小女孩，从来都不是。

那是一个巨大的蛛形生物。

它的身体蜷缩在站台的天花板上，八条节肢从「小女孩」的背部延伸出来，紧贴着混凝土表面，每一条都有成年人手臂那么粗，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甲壳，甲壳的接缝处渗出一种黏稠的暗色液体。它的腹部膨胀着，像一个倒挂的水囊，表面的绒毛在黑暗中微微颤动，每一根绒毛的尖端都有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——那是它的感知器官，成千上万个，覆盖了整个腹部。

它的头还是小女孩的头。但那张脸已经完全变形了——眼睛、鼻子、嘴巴的位置都没变，但比例全错了。眼睛占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二，嘴巴咧开的弧度超出了人类骨骼的极限，里面的尖齿层层叠叠，至少有三排。

它从天花板上降下来。缓慢地，一条腿一条腿地松开混凝土表面，身体在空中晃荡，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在吐丝下降。丝线从它腹部末端垂下来，几乎透明，在银白色的真视视野里才勉强可见。

「陆征。」沈渡的声音很稳，但右手已经攥紧了，「它不是B级。」

「什么等级？」

「不知道。但它的体型……」沈渡快速估算了一下。蜷缩状态下，从最前方的螯肢到最后方的腹部末端，至少有四米。如果完全展开，可能更大。「建议升级为A级。」

耳机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吸气声。

「苏晚棠？」

「根据数据显示，」苏晚棠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，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，但条理依然清晰，「目前收容所现有的A级收容装置只有一套，设计规格是针对体型三米以内的实体。如果目标超过四米——」

「能装吗？」

「……勉强。但需要精确命中腹部核心。从生物学角度来说，蛛形类异界生物的核心通常位于腹部前三分之一处，那里是神经节最密集的区域。」

「我知道核心在哪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
他的真视能力正在给他反馈。在银白色的视野中，蛛形生物的身体是半透明的——不是真的透明，而是真视能力穿透了它的甲壳，看到了内部的结构。它的内脏在缓慢蠕动，像一团被包裹在灰色袋子里的活物。但在腹部前三分之一处，有一个东西在发光。

不是甲壳表面的亮点。是内部的、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光。暗红色的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火，在灰色的内脏组织中一明一暗地跳动。

那是它的核心。

「腹部前三分之一，偏左。」沈渡报出坐标，「有一个暗红色的光源，在跳动。频率大约每秒两次。」

「收到。」陆征的声音沉了下来，「小子，你继续当雷达。老钱，屏障还有多久？」

「四十秒！哎呀妈呀这根线怎么这么短——」

「不够。」陆征做了一个判断，「小鹿，供电切了没有？」

「嗯嗯正在切，啊对对对，这段隧道的配电箱在C区走廊尽头，我跑过去了——」小鹿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，中间夹杂着喘气声，「还有二十米，十五米，十米——到了！」

站台上的灯管全部熄灭了。

这一次不是逐根熄灭，是同时断电。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，连真视的银白色光晕都受到了影响——视野收缩了一圈，从原本的十五米范围缩减到了不到十米。

但沈渡不需要十米。

他看到了蛛形生物的反应。断电的瞬间，它的八条节肢同时绷紧了，甲壳表面的绒毛全部竖了起来——它在感知环境的变化。黑暗对它来说不是掩护，而是刺激。

它动了。

速度极快。八条腿在空气中划出残影，身体从天花板直扑下来，目标是沈渡。

「闪开！」陆征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开。

沈渡往左翻滚。他的反应不算快，但够用——蛛形生物的螯肢擦着他的肩膀砸在站台上，混凝土碎屑飞溅，像被锤子砸过的冰面。冲击力把他掀出去两米，肩膀一阵剧痛，卫衣的袖子被撕开了一条口子。

他翻了个身，单膝跪地，抬起头。

蛛形生物趴在站台上，八条腿撑着身体，腹部高高拱起。它的头——那张小女孩的脸——转向沈渡，咧开的嘴角还在笑。

「你跑不掉的。」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说。

「我不跑。」沈渡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「行吧，你继续。」

耳机里传来陆征的低吼：「小子，你他妈别逞能。」

「我没逞能。我在给它争取时间。」

他确实在争取时间。老钱的电磁屏障还需要四十秒。四十秒内，他需要让这只东西待在原地，不能让它逃进隧道。

蛛形生物再次扑过来。这次更快，螯肢带着风声直刺沈渡的胸口。

沈渡没有闪。

他盯着螯肢的轨迹，在真视视野中看到了螯肢关节处的薄弱点——甲壳接缝，颜色比周围浅了一个色号，像衣服上缝过的补丁。

他侧身，让螯肢从右臂外侧擦过，同时左手抓住螯肢的关节处。甲壳又硬又滑，他的手指差点滑脱，但他咬着牙攥紧了，借着蛛形生物自身的冲力往旁边一带。

螯肢被拽偏了方向，尖端扎进了站台边缘的金属护栏里，深入将近十厘米。金属发出刺耳的扭曲声。

蛛形生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不是从嘴里发出的——是从腹部，那些绒毛的尖端同时震动，产生了一种高频的共鸣声，像几千只蝉同时尖叫。声波冲击让沈渡的耳朵一阵刺痛，视野出现了短暂的模糊。

但他没有松手。

「核心还在跳动。」沈渡咬着牙说，「腹部前三分之一，偏左。陆征，你只有一次机会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站台入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陆征的身影出现在黑暗中——他穿着全套作战服，手里端着一个黑灰色的圆柱体装置，大约一米长，前端是一个碗口大的圆形发射口。

A级收容装置。

老钱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：「屏障就位！三十秒倒计时！哎呀妈呀手都被电了——」

「不用三十秒。」陆征的声音冷得像铁，「小子，给我锁定。」

沈渡松开了螯肢，后退三步。蛛形生物把螯肢从金属护栏里拔出来，金属碎片挂在尖端上，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。它的头转向陆征，小女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、捕食者的表情。

它准备扑向陆征。

「现在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
他的真视能力全力运转。银白色的视野中，蛛形生物的身体像一张X光片——甲壳、肌肉、内脏、骨骼，全部层次分明。腹部前三分之一处，那颗暗红色的核心正在剧烈跳动，频率从每秒两次加速到了每秒四次。它在蓄力。

「偏左两度。」沈渡报出修正值，「核心在移动，往右侧偏了大约三厘米。」

陆征扣下了扳机。

收容装置没有声音。没有枪声，没有气流声，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只有一道暗蓝色的光从发射口射出来，速度极快，快到沈渡的真视视野里只捕捉到一条残影。

光束命中了蛛形生物的腹部。

精准命中核心位置。

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，然后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。蛛形生物的身体剧烈抽搐，八条腿在站台上疯狂地刮擦，混凝土被刨出一道道深痕。它的嘴张开，发出那种高频的嘶鸣声，但声音在迅速减弱，像一台正在断电的机器。

甲壳开始脱落。

从腹部核心的位置开始，甲壳像干裂的泥块一样一块一块地剥落，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软组织。软组织在空气中迅速萎缩、干枯，变成一种类似蛛网的丝状物质，在黑暗中飘散。

蛛形生物的身体在缩小。从四米缩到三米，从三米缩到两米。八条腿萎缩成了细小的附肢，甲壳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，纷纷扬扬地洒在站台上。

最后剩下的，是那个小女孩。

她跪在站台中央，校服裙摆铺在地上，两条辫子垂在胸前。她的脸恢复了正常——眼睛、鼻子、嘴巴的比例回到了人类的样子。但她的皮肤是灰白色的，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沈渡。

这一次，她的眼睛里没有黑色玻璃球，没有油亮的光。是两个普通的、深棕色的瞳孔，里面映着沈渡的脸。

「你真的找到了我。」她点点头。声音很轻，只有一个，不再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。

沈渡站在原地，看着她。右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左手腕的疤痕。

「你是什么？」他问。

小女孩没有回答。她的身体在继续变化——灰白色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，像冰在融化。她的轮廓在空气中慢慢模糊，像一幅水彩画被雨水淋湿。

「苏晚棠，收容。」陆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苏晚棠走上前，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，盒盖打开着，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。她蹲下来，把盒子放在小女孩面前。

小女孩低头看着盒子。她的身体已经透明了一半，能透过她的肩膀看到后面的站台立柱。

「里面是什么？」她问。

「安静的地方。」苏晚棠说。

小女孩看了苏晚棠一眼，然后又看向沈渡。

「你还会来找我吗？」

沈渡沉默了几秒。

「知道了。」他点点头。

小女孩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裂到耳根的笑，是一个普通的、七八岁孩子的笑。然后她的身体彻底透明了，化成一阵灰白色的光点，被吸进了金属盒子里。

盒盖自动合上。

苏晚棠站起来，把盒子收好。她推了一下眼镜——沈渡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「收容完成。」苏晚棠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，「目标等级确认：A-级。伪装型蛛形生物，代号待定。核心已封存，收容装置运转正常。」

陆征把收容枪放下来，看了一眼站台上满地的甲壳碎片和混凝土碎屑。

「老钱，把屏障撤了。小鹿，恢复供电。」

「收到收到——」老钱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，「哎呀妈呀，刚才那一下可把我吓够呛，这玩意儿我熟啊，以前在档案里见过类似的，但没见过这么大的——」

「小鹿？」陆征喊了一声。

没有回应。

「小鹿！」陆征提高了音量。

耳机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，然后是小鹿的喘气声。

「嗯嗯我听到了，供电恢复了，但是——」她停了一下，语速突然慢了下来，「陆队，隧道深处还有东西。」

沈渡的真视能力还没完全消退。他顺着隧道方向看过去。

在银白色光晕的尽头，在供电恢复后重新亮起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，他看到了另一个光点。

暗红色的。

在跳动。

「不止一个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
耳机里安静了三秒。

陆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，比之前更低沉。

「全员待命。」他顿了一下，「小子，你还能当多久雷达？」

沈渡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疤痕。银白色的光晕在视野边缘闪烁，像一盏快要耗尽电量的小灯。

「撑得住。」他点点头。「这单急，说重点。」

陆征看了他一眼。黑暗中看不清表情，但沈渡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分量——不是怀疑，是某种接近于评估的东西。

「隧道深处至少还有一个同类型目标。」陆征把收容枪重新端起来，「可能不止一个。老钱，你还有多少屏障材料？」

「够用两次。」

「苏晚棠，收容盒还剩几个？」

「一个。」

「一个。」陆征重复了一遍。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，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。「那就够了。」

他朝隧道口迈了一步，然后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
「小子，跟紧我。」

沈渡深吸一口气，跟了上去。站台上满地的甲壳碎片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身后，苏晚棠抱着收容盒，脚步声不紧不慢。再后面，老钱在嘟嘟囔囔地检查设备。

隧道深处，那个暗红色的光点还在跳动。

一明，一暗。一明，一暗。

像一颗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