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疗区
沈渡推开医疗区的门时,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。
不对。不只是消毒水。消毒水下面压着另一股气味——铁锈味,混着某种酸腐的、像动物排泄物但又更刺鼻的东西。他的胃缩了一下。
收容所的地下三层,B区医疗中心。苏晚棠说过,这里收容着行动中受伤的异常生物,也进行一些常规的异能者体检。但沈渡不是来做体检的。
他是来找苏晚棠的。
走廊很长,白色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,照得墙壁上的不锈钢扶手反射出刺眼的光斑。两侧是一扇扇密封门,门上嵌着小窗户,装着深色的玻璃。透过玻璃什么都看不见。
沈渡走到走廊尽头,敲了敲实验室的门。
门开了。苏晚棠站在门口,白大褂上沾着咖啡渍,头发比平时乱,显然一夜没睡。她看到沈渡,愣了一下。
「你怎么来了?」
「有事。」沈渡走进实验室,把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画放在桌上,「昨晚做的梦,你看看。」
苏晚棠展开那张纸。紫色的天空、两个月亮、黑色的裂缝、蠕动的建筑物。她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「这是你梦到的?」
「对。」沈渡靠在桌边,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的疤痕,「守门人说界隙在扩大。有人在撕裂壁垒。」
苏晚棠推了推眼镜。这个动作她做了三次——说明她很紧张。
「根据数据显示,」她开口,语速比平时快,「过去一周,界隙开启的频率增加了百分之四十。我本来以为是自然波动,但如果守门人说的撕裂壁垒是真的……」
「就不是自然波动。」
「对。」苏晚棠把画放在桌上,转身走向电脑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,屏幕上弹出一连串数据图表,「我在监测界隙能量指数。你看这条曲线——从十天前开始,能量指数在持续攀升。不是阶梯式的跃升,是持续性的、匀速的攀升。这说明有人在稳定地、有计划地向壁垒施加力量。」
「有人?」
「或者有什么东西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压低了,「界隙另一侧不是空的。有文明、有生物、有……意识。如果那个守门人说的'撕裂壁垒'是真的,那幕后的人可能不是人类。」
沈渡沉默了。他想起梦中那个纯黑色眼睛的老人,想起他说的话:有人想要打破气泡之间的壁垒。
「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守门人提到'锚点'。他说我是锚点,我的血脉能稳定界隙。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」
苏晚棠的手指停了。
她没有转身,背对着沈渡,肩膀绷得很紧。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。
「我知道一些。」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,「但不是全部。你的档案……有些部分被加密了,加密等级比我权限高两级。我能看到的部分显示,你的基因序列中有一段异常片段,这段片段和界隙核心的能量特征高度吻合。」
「说人话。」
苏晚棠转过身。她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「你身体里有一部分不属于这个世界。」她点点头。「那部分东西和界隙是同源的。所以界隙的能量不会伤害你,反而会……靠近你。」
沈渡想起了蛛形生物被收容时的情景。它确实在向他靠近,像被什么东西吸引。
「所以守门人说的是真的。」
「从概率上来说,是真的。」苏晚棠推了推眼镜,「但这不代表你就是什么'锚点'。锚点是一个理论概念,从来没有被证实过。」
「从来没有?」
「从来没有。」苏晚棠重复了一遍。但她的眼神飘了一下,看向电脑屏幕的方向——屏幕上有一个文件夹,名字是一串乱码。
她在撒谎。或者说,她在隐瞒。
沈渡没有追问。他记住了那个文件夹的名字。
——
离开实验室的时候,沈渡走的是医疗区的另一条走廊。
这条路他没走过。走廊比刚才那条窄,灯光也更暗,每隔几米才有一盏灯,发出的光泛着黄色,像老式路灯。墙壁上没有不锈钢扶手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色的涂层,摸上去粗糙、温热,像某种生物的皮肤。
走廊两侧还是密封门,但门上的玻璃不是深色的——是透明的。
沈渡经过第一扇门的时候,余光扫了一眼。
他停下了。
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,大概十平方米。房间里有一个金属台,台面上固定着一只——
沈渡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它大概有篮球那么大,通体覆盖着银灰色的鳞片,像一条蛇盘成一团。但它有四条腿,每条腿的末端是三根细长的指状物,指间有半透明的蹼。它的头部没有眼睛,只有一张嘴——嘴很小,但嘴里的牙齿密密麻麻,像锯条。
它被三根金属带固定在台面上。金属带勒进了鳞片之间的缝隙里,缝隙处渗出淡蓝色的液体。
它在颤抖。
沈渡看着它,真视能力自动激活了。在他的视野中,这只生物表面的银灰色鳞片变成了半透明的,他能看到鳞片下面的肌肉在痉挛,血管在急速收缩。它的身体处于极度应激状态——心率大概是正常值的三倍,体温在持续下降。
这不是收容。这是折磨。
沈渡又看了旁边几扇门。
第二间:一只像大型蜥蜴的生物,被浸泡在一个装满淡蓝色液体的玻璃缸里。液体在缓慢地冒泡,气泡从蜥蜴的鳞片缝隙中冒出来。蜥蜴的眼睛是睁着的,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光泽。
第三间:空的。但台面上有四道金属带的勒痕,勒痕里有干涸的蓝色液体。
第四间:一个——
沈渡的手攥紧了。
第四间里的是一个类人生物。大概一米五高,皮肤是灰白色的,四肢细长,关节处有多余的弯曲。它的头上没有头发,光滑的头皮上布满了细小的纹路,像电路板的线路。
它被绑在一张倾斜的金属床上。手腕和脚踝处有金属环,金属环下面垫着某种黑色的材料——沈渡认出来了,那是界能隔离垫,用来防止异常生物释放能量。
它的胸口贴着七八个电极片,电线连着床边的一台仪器。仪器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图。
有人在给它通电。
沈渡凑近玻璃。类人生物的胸口有烧伤痕迹——圆形的,直径大概两厘米,一共有五个,排列成一个规则的五角星图案。
不是意外。是故意的。
有人在用这个类人生物做实验。用电极在它身上烧出五角星的图案。
沈渡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那股冲上来的怒意。
他转身,沿着走廊往回走。走到尽头的时候,迎面碰上了一个人。
陆征。
陆征穿着黑色作战服,左脸的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。他看到沈渡,眉头微微一皱。
「小子,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?」
「路过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这里是什么地方?」
陆征沉默了一秒。他的目光从沈渡脸上移开,看向走廊深处那些透明玻璃门后面的房间。
「医疗区B3层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异常生物观察室。」
「观察?」沈渡的声音平得像水面,但陆征听出了下面的暗流。
「我说了,观察室。」陆征的语气没有变化,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——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,「你看到什么了?」
沈渡看着他。陆征的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眼神不对——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渡很少见到的东西。
不是愤怒,不是惊讶。
是无奈。
「我看到有人在用异常生物做实验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电击、烧伤、五角星图案。这不是观察,是虐待。」
陆征没有否认。
他也没有承认。
「跟我走。」他点点头。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,「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」
「我不走。」
陆征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走廊的灯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,半张脸亮,半张脸暗。
「小子。」他的声音低沉,像远处的雷声,「我说了,跟我走。」
「那些异常生物——」
「不是你能管的事。」陆征打断了他,「你进收容所才两周。有些事情,你知道了反而危险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陆征盯着他看了三秒。然后他做了一个沈渡没想到的动作——他叹了口气。不是那种不耐烦的叹气,是一种疲惫的、沉重的、像扛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的叹气。
「医疗区B3层不归行动组管。」陆征说,「归研究所管。苏晚棠的上级——周博士,负责这里的一切。」
「周博士在拿异常生物做实验?」
「我没这么说。」陆征的声音压低了,「我说的是,这里不归我管。我能做的,是让你现在离开这里,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。」
沈渡明白了。
陆征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但他管不了——或者不敢管。
「稳住。」陆征拍了拍沈渡的肩膀,手掌很重,像铁钳,「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。硬闯只会把自己搭进去。」
「那怎么办?看着那些东西被——」
「等。」陆征说,「等一个机会。」
他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沉稳、均匀,像鼓点。
沈渡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在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。
他转身,最后看了一眼走廊两侧那些透明玻璃门。
第四间里的类人生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。没有瞳孔的眼睛,灰白色的,像两颗磨砂玻璃珠。它透过玻璃看着沈渡,嘴巴微微张开,像是在说什么。
沈渡凑近玻璃,侧耳去听。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但他的真视能力捕捉到了——类人生物的身体在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振动,频率很低,低到人类的耳朵完全听不见。
但沈渡不是普通人。
他把那种振动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信息。不是语言,是画面——模糊的、碎片化的画面。
一张脸。戴着白大褂,戴着金丝边眼镜,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。男人的嘴角带着温和的微笑,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,拇指按在红色的按钮上。
周博士。
画面切换。一个更大的房间,墙壁上挂满了图纸和屏幕。房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,容器里装着——
画面断了。类人生物的眼睛重新闭上,身体停止了振动。
沈渡直起身,退出走廊。
他需要找到苏晚棠。不是问界隙的事——是问她那个加密文件夹的事,问她周博士的事,问她到底知道多少。
走廊尽头,电梯门打开。老钱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「哎呀妈呀,小沈子!」老钱看到他,咧嘴笑了,「你怎么跑这旮旯来了?这地方阴气重,不是你们年轻人该来的地方。」
「你经常来?」
「我?」老钱摆摆手,「我来送东西。周博士那边需要一些特制的爆破元件,说是做实验用。」他压低声音,「这玩意儿我熟啊,但周博士要的那些规格不对劲——不是常规的实验用量,大得离谱。」
「大多少?」
老钱伸出三根手指。
「三倍。」他点点头。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,「能炸穿两层钢板的那种。」
沈渡沉默了。
一个用异常生物做实验的研究员,订购能炸穿钢板的爆破元件。
他在做什么?
「老钱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周博士的实验室在哪里?」
老钱看了他一眼,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「小沈子,」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,没有了东北口音的调侃,「有些事,别问。」
沈渡看着他。老钱的眼睛里有一种和陆征一样的无奈——但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恐惧。
一个在收容所干了十五年的老兵,在提到周博士的时候,眼里有恐惧。
沈渡没有再问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他听到老钱在后面说了一句:
「那地方,D区,地下五层。你自己掂量。」
电梯下行。数字在跳动:B3、B4、B5。
门开了。
D区走廊比上面更窄,灯光更暗。空气里有一股金属味,混着某种沈渡说不上来的气味——像臭氧,又像烧焦的塑料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,门上没有窗户,只有一个电子密码锁和一个刷卡器。门旁边的墙上有一个牌子:
「D区核心实验室。权限等级:A级。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。」
沈渡站在门前,左手摩挲着右手腕的疤痕。
他没有A级权限。
但他的真视能力告诉他,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。一种巨大的、沉闷的、像心跳一样的能量波动,从金属门后面渗出来,穿过门缝,沿着地板蔓延到他的脚底。
那个波动和他在梦中感受到的一样。
界隙。
门后面有界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