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价
沈渡在B-9层的走廊里站了整整十分钟。
走廊里的红色警报灯已经关了,换成了普通的白色照明。渡鸦留下的痕迹还没清理干净——墙壁上的界隙裂纹被临时用金属板封住,地面上的焦痕用灰色的涂料盖了一层,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。
苏晚棠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最好的情况——失去真视能力,左眼永久失明。
最坏的情况——
她没说。但沈渡从她停顿的那两秒里读出了答案。最坏的情况,他可能变成植物人。或者死。
「想什么呢?」
老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东北口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沈渡没回头。「你修好了?」
「防爆门换了个新的液压杆,凑合能用。」老钱走到他旁边,手里拎着一袋压缩饼干,撕开包装往嘴里塞了一块,「苏博士让你去控制室,说有方案了。」
沈渡点了点头,转身往控制室走。
老钱跟在后面,一边嚼饼干一边含糊不清地说:「小子,我跟你讲个事儿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三年前我刚进收容所的时候,有一次出任务,在界隙里待了六个小时。」老钱的声音突然正经了起来,「出来之后我的右手小指就没了——不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,是自己萎缩脱落的。界隙的能量会侵蚀人体,待的时间越长,侵蚀越深。」
沈渡看了他一眼。老钱的右手确实少了一根小指,断口处的皮肤光滑得像是被激光切过。
「我当时也怕。」老钱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「但后来想明白了——怕也没用。该干的事不干,后果比少根手指严重多了。」
沈渡没有接话。他们走到控制室门口,老钱推开门,一股咖啡味扑面而来。
苏晚棠坐在三台显示器前,面前摆着四个空咖啡杯。她的白大褂换了一件新的——旧的被渡鸦那次战斗毁了——但袖口上还是沾着几滴没擦干净的咖啡渍。
陆征靠在墙角,独臂垂在身侧。他的左肩伤口已经包扎过了,纱布下面隐约透出暗红色的血迹。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,但目光依然锐利。
「方案。」沈渡走到苏晚棠身边,「说说。」
苏晚棠没有立刻开口。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屏幕上弹出一个三维模型——一个人体轮廓,左眼的位置被标注了一个红色的圆点。圆点周围有一圈蓝色的光晕,光晕的边缘和人体轮廓之间有无数条细线相连。
「这是你体内碎片与身体的融合模型。」苏晚棠指着屏幕,「蓝色部分是界隙碎片的能量分布。可以看到,碎片的能量已经渗透到了你的视觉神经、前额叶皮层和部分海马体。」
沈渡看着那个模型。蓝色的光晕像一棵树的根须,从左眼的位置向四周蔓延,深深扎进了大脑的各个区域。
「真视能力的来源就是这些根须。」苏晚棠继续说,「碎片通过这些能量通道与你的神经系统融合,让你能够看到异常存在的真实形态。提取碎片意味着切断所有根须——就像把一棵树连根拔起。」
「能只切一部分吗?」陆征从墙角开口,「保留真视能力,只取足够的能量来逆转频率?」
苏晚棠摇头:「不行。碎片的能量是一个整体,不能分割。要么全部提取,要么不提取。没有中间选项。」
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「提取的具体方案是什么?」沈渡问。
苏晚棠切换到另一张图。这次是一个设备示意图——一台复杂的机器,中央有一个半圆形的头盔,头盔内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探针。
「界隙能量提取器。」她点点头。「收容所的备用设备,原本用来从收容物体内提取界隙能量。我改装了一下,让它可以定向提取特定区域的能量。」
她指了指头盔内部的探针:「这些探针会通过你的左眼眶进入,直接接触碎片的核心。然后启动逆向能量场,把碎片从你的神经系统中剥离。」
「通过眼眶?」老钱在后面咂了咂嘴,「听着就疼。」
「全程麻醉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很平,「但有一个问题——提取过程中,你的意识必须保持清醒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碎片和你的意识有深层连接。」苏晚棠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,落在沈渡身上,「如果在你无意识的状态下强行提取,碎片会本能地抵抗,能量反噬的概率超过80%。你必须在清醒状态下主动配合——在碎片试图抵抗的时候,用你的意识压制它。」
沈渡慢慢点了点头。清醒状态下被人往眼眶里插探针,然后还要用意识压制碎片的抵抗。
听起来像是某种酷刑。
「成功率多少?」他问。
苏晚棠沉默了三秒。
「67%。」
「另外33%呢?」
「15%的概率——碎片提取成功,但你的视觉神经受损严重,左眼永久失明。」苏晚棠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「10%的概率——提取过程中出现意外,碎片能量反噬,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。」
「还有8%?」
苏晚棠没有说话。
陆征替她回答了:「8%的概率,你下不了手术台。」
控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。空调的嗡嗡声在沉默中格外清晰。
沈渡看着屏幕上的三维模型。蓝色的光晕在他左眼的位置微微跳动,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。
「十天。」他开口,「频率偏移导致收容所崩溃的最短时间是十天。」
「对。」
「提取手术需要多久?」
「手术本身大约四个小时。但术前准备和术后恢复需要两天。」苏晚棠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「最快后天进行。」
「后天。」沈渡点了点头,「还有八天缓冲。」
他转过身,看着控制室里的三个人。苏晚棠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,老钱靠在门框上表情复杂,陆征站在墙角一言不发。
「我有个条件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苏晚棠抬起头。
「手术之前,我要去一趟界隙。」沈渡的声音很平静,「渡鸦说他还会再来——下一次见面,就不是这样了。我需要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。」
陆征的眉头皱了一下:「你刚从过载里恢复,又要进界隙?」
「不是深入界隙。」沈渡摇头,「只是去外围侦察。我的真视能力还在——在手术之前,它是最强的侦察工具。一旦做了手术,不管成功还是失败,真视能力都没了。」
陆征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「我跟你去。」老钱举手。
「不用。」
「少废话。」老钱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,「你一个人进界隙,出了事谁捞你?上次要不是陆征按住你,你早就被界隙能量撕碎了。你当自己是铁打的?」
沈渡看了他一眼。老钱的表情很认真——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,眼睛里有一种沈渡很少见到的严肃。
「行。」沈渡点了点头,「你跟我去。但只在外围,不深入。」
老钱咧嘴笑了:「这就对了嘛。」
苏晚棠在旁边敲了几下键盘:「界隙入口在B-7层。最近一次界隙波动是四十分钟前,强度等级3,属于低危。但渡鸦的碎片改变了界隙的底层结构,我不能保证外围就绝对安全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沈渡走向门口。
「沈渡。」苏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「手术的事……你再想想。」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,「67%的成功率,不算高。」
沈渡沉默了几秒。
「不用想了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十天之后,收容所方圆五公里内的人都会出问题。那些人里包括老钱的老婆孩子,包括陆征的战友家属,包括B-9层所有研究员的家人。」
他回过头,看着苏晚棠。左眼的黑色纹路在白色灯光下若隐若现,像一道裂痕。
「我不是在为收容所牺牲。」他的声音很轻,「我是在为自己选择。」
苏晚棠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沈渡转身走出了控制室。
老钱跟上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少了小指的手掌落在沈渡肩上,力度不大,但很实在。
「走吧,小子。」老钱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东北腔,「趁着真视还能用,让老子也开开眼,看看界隙里到底长啥样。」
沈渡没有笑。他走在前面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左眼的黑色纹路在眼皮下面微微跳动,像是在倒数什么。
后天手术。
在那之前,他还有一些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