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-4
界隙E-4区域比预想的更深。
老钱改装的探测装置在进入E-3之后就开始报错,屏幕上的波形图变成了一团乱麻。小鹿蹲在装置旁边,摘下耳机,用手指点着自己的耳垂——那是她集中注意力的习惯动作。
「信号乱了。」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,「渡鸦的能量波动被什么东西干扰了。不是屏蔽,更像是——反射。」
「反射?」陆征靠在通道壁上,右臂吊在绷带里,脸色发灰但眼神还算清醒。
「就是……他的信号从四面八方传过来,分不清哪个是真的。」小鹿皱着眉,「像在一个四面都是镜子的房间里找人。」
沈渡摩挲了一下左手腕的疤痕。疤痕下面的界蚀在跳,每跳一下,那种灼烧感就往手臂上蔓延一寸。他已经能感觉到界蚀覆盖到了手肘——比昨天又推进了两厘米。
「真视。」他闭上眼,激活能力。
世界在他脑海中变了。界隙的空间结构不再是混沌的黑暗,而是一张由无数光线编织成的网。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股能量的流向——界隙的、异常生物的、还有他们三个人自身的。
渡鸦的信号确实在反射。E-4区域的界隙结构像是一个巨大的万花筒,无数面看不见的壁将能量信号弹来弹去,制造出成百上千个虚假的来源。
但真视能看穿这些。
沈渡睁开眼,指向左前方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裂缝通道:「这边。信号反射的源头在那条通道的尽头——渡鸦就在那里。」
苏晚棠推了推眼镜,镜片上倒映着通道里暗红色的光:「根据数据显示,E-4区域的界隙浓度是E-3的四倍。我们进去之后,精神力消耗速度会翻倍。最多停留四十分钟。」
「够了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三人进入通道。
通道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墙壁不是岩石也不是金属,而是一种半透明的黑色物质,像凝固的墨汁。沈渡用手指碰了一下——冰凉,表面光滑,但指腹传来的触感像是摸到了某种活着的东西。有脉搏。
「界隙壁膜。」苏晚棠在他身后低声解释,「界隙浓度高的区域,空间壁会从虚无中凝结出实体。这种壁膜是活的——它能感知靠近它的生物,并且会做出反应。」
话音刚落,通道两侧的壁膜开始蠕动。不是剧烈的收缩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像呼吸一样的起伏。每一次起伏,通道就窄几分。
「它在收缩。」陆征的声音压得很低,「我们得快点。」
沈渡加快脚步。真视能力持续运转,界蚀的灼烧感从手肘蔓延到肩膀。他咬着牙没吭声,但额角的青筋已经暴了起来。
通道尽头是一个空间。
不大,直径大约十五米,穹顶很低,三个人几乎要弯腰才能站直。空间的正中央有一团光——不是界隙常见的暗红色,而是一种冷冽的银白色,像被压缩到极致的星光。
光团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渡鸦。
他盘腿坐在银白色的光团中央,灰白色的长发垂落在地面上,与那些银白色的光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头发,哪些是光。他的右手从手腕以下是半透明的结晶体,在银光中折射出棱镜般的色彩。
他闭着眼睛。面容平静得像一尊雕塑。
「他在冥想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,「能量波动的规律性衰减不是因为他变弱了——是因为他在主动压缩自己的异常能量,把它压缩到一个极小的点上。」
「为什么?」陆征问。
苏晚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盯着那团银白色的光,眼镜片后面的琥珀色眼睛里映着复杂的光。
「因为他想引爆。」
沈渡的手指攥紧了。
「把异常能量压缩到一个点,然后瞬间释放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开始发抖——不是恐惧,是某种更深的情绪,「理论当量……足以撕裂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界隙壁膜。包括收容所所在的整片区域。」
五公里。收容所、周边三个居民区、一座地铁站。如果渡鸦引爆成功,至少三十万人会被卷入界隙崩塌。
银白色的光团突然闪了一下。
渡鸦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和沈渡记忆中的不一样了——瞳孔变成了银白色,虹膜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旋转,像两个微缩的星系。
「你来了。」渡鸦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「我等了你很久,沈渡。」
沈渡站在通道口,左手腕的疤痕灼烧得几乎失去知觉。界蚀已经蔓延到了肩膀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变硬、变脆——像是在慢慢变成界隙壁膜的一部分。
「你为什么要引爆?」沈渡问。
渡鸦歪了一下头。那个动作很轻,但在银白色的光中显得格外诡异——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扯了一下线。
「因为界隙是活的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你以为那些裂缝是随机出现的?不是。它们在生长。每一条新裂缝都是界隙的一次呼吸,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噬我们所在的世界。收容所不是在收容异常——是在给一个正在苏醒的怪物喂食。」
他抬起那只结晶化的右手,银白色的光在指尖凝聚。
「三年前我深入界隙,看到了它的核心。」渡鸦的声音里没有疯狂,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,「一个意志。一个比人类文明古老亿万倍的意志。它在沉睡,但它在做梦。每一个梦都是一条裂缝。它在醒来——而我们,是它的早餐。」
苏晚棠的手在发抖。沈渡注意到了——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平板电脑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
「苏晚棠。」渡鸦的目光移向她,银白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身影,「你导师的研究是对的。界隙不是异常——它是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之间的通道。而那个世界的意志,正在通过通道向这边渗透。」
「够了。」陆征从沈渡身后走出来,右臂吊在绷带里,但左手的拳头攥得咯咯响,「你到底想怎样?」
渡鸦看着陆征,沉默了三秒。
「引爆。」他点点头。「炸掉界隙在这片区域的全部节点,让它的生长暂停。至少暂停十年。十年时间,足够人类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。」
「代价是三十万条人命。」沈渡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渡鸦没有否认。他低下头,银白色的光在他周围缓缓旋转,像一个小型的星云。
「有些代价,」他轻声说,「不得不付。」
沈渡闭上眼。真视能力全力运转,界蚀的灼烧感从肩膀蔓延到了胸口。他的心跳在加速,但呼吸反而慢了下来——一种异常的平静笼罩了他。
他看到了。
渡鸦的异常能量核心不在那个银白色的光团里。光团只是表象——真正的核心在渡鸦的胸腔深处,一颗拳头大小的结晶体,正在以极高的频率振动。那是引爆的关键。
但真视还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渡鸦胸腔里的那颗结晶体不是完整的——它有一道裂缝,从中间劈下去,几乎要把它分成两半。裂缝里渗出的不是能量,而是某种暗红色的液体。
血液。
渡鸦的身体里还残留着人类的血液。他的心脏还在跳。
沈渡睁开眼。
「你不想引爆。」他点点头。
渡鸦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但银白色的光团微微颤了一下——像是平静湖面上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。
「你在拖延。」沈渡往前走了一步,「你压缩能量不是为了引爆,是为了压制。你在压制界隙意志对你意识的侵蚀——它想通过你撕开更大的裂缝,而你在用全部力量阻止它。」
通道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渡鸦的银白色瞳孔里,那些旋转的光点突然停了下来。
「安息。」他点点头。
然后他出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