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面
沈渡醒来的时候,首先感觉到的是光。
不是真视那种淡金色的光,是普通的、刺眼的、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。他下意识想闭上眼睛,却发现左眼怎么也闭不上。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——像是半边世界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,什么都看不清,又什么都看得见,但所有东西都是模糊的、扭曲的。
「醒了?」
苏晚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沈渡转过头,右眼看清了她的脸。她坐在病床边,白大褂皱巴巴的,头发散乱,眼圈下有明显的青黑。
「多久了?」沈渡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「三天。」苏晚棠推了推眼镜,「你的身体机能已经稳定了,但是……」
她没说下去。沈渡也没问。他抬起手,摸向自己的左眼。
纱布。
厚厚的纱布包住了他的左半边脸,从额头一直缠到颧骨。
「永久性损伤。」苏晚棠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「界隙能量直接侵蚀了视神经,我们试了所有办法,但……」
「没事。」沈渡打断她,放下手,「能用就行。」
苏晚棠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站起来,转身走向门口。
「我去叫医生。」
沈渡看着她的背影,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他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认识苏晚棠多久了?三个月?四个月?从第一次在审讯室见面,到并肩作战,再到……
他闭上右眼,试图用左眼看东西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不是黑暗,是什么都没有——就像那半边世界根本不存在一样。
但他能感觉到别的东西。
一种奇怪的、若有若无的感知,从左眼的位置延伸出去。不是视觉,更像是一种直觉。他能感知到周围能量的流动,像是空气中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流,在缓缓流淌。
「界隙锚点。」苏晚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她没有离开,只是站在那里,「你的左眼虽然失去了视力,但锚点能力还在。甚至……更强了。」
沈渡睁开右眼看她。
「你刚才不是说——」
「我说的是视神经损伤。」苏晚棠走回来,重新坐下,「但你的锚点能力不是靠视神经运作的。它直接连接着界隙核心,或者说……连接着界隙核心的碎片。」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告,递给沈渡。
「这是你的最新检测结果。你的左眼现在是一个活体界隙探测器,能感知方圆五百米内所有的能量波动。比真视更精准,范围更大。」
沈渡接过报告,单眼扫过上面的数据。大部分他看不懂,但有一行字很醒目:
【建议:重新评估外勤资格】
「他们想让我退居二线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「只是建议。」苏晚棠的声音有些生硬,「最终决定权在行动组。」
沈渡把报告放到一边,撑着床沿坐起来。一阵眩晕袭来,他晃了晃,苏晚棠伸手扶住他的肩膀。
「你还需要休息——」
「我需要知道现在什么情况。」沈渡打断她,「收容所怎么样?陆征呢?还有……渡鸦?」
苏晚棠的手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收回。
「收容所受损严重,B区和C区完全报废,A区修复了百分之六十。陆征重伤,但已经脱离危险,估计两周后能恢复行动能力。至于渡鸦……」
她顿了顿。
「他被收容了。S级收容舱,二十四小时监控。他的异常能力被压制到最低,但精神状态……很奇怪。」
「奇怪?」
「他一直在等一个人。」苏晚棠看着沈渡,「等你。」
——
三天后,沈渡第一次走出病房。
收容所的走廊和他记忆中不太一样了。墙壁上有明显的修复痕迹,有些地方还裸露着电线和管道。几个工人推着设备经过,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或者说,注意到了,但假装没注意到。
沈渡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——那种带着同情和好奇的目光,从他的左眼扫过,然后迅速移开。
他没在意。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。
他的左眼能感知到很多东西。
工人们身上有微弱的能量波动,像是萤火虫的光芒。但有两个人的波动明显更强,像是燃烧的蜡烛。那是界适者——他的新能力能自动分辨出谁是普通人,谁是界适者。
「沈渡!」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沈渡转身,看见小鹿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,气喘吁吁。
「你终于出来了!我去看过你三次,你都在睡觉,苏姐说你需要休息,不让我打扰……」
她的话戛然而止。
她看到了沈渡左眼上的黑色眼罩。
「你的眼睛……」
「没事。」沈渡习惯性地回答,「还能用。」
小鹿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过,然后又变成一种努力装出来的轻松。
「对、对啊!反正你以前也不怎么用眼睛看东西,都是用那个真视什么的……」
「嗯。」沈渡没多解释,「老钱呢?」
小鹿的笑容僵住了。
沈渡的心沉了下去。
「老钱……」小鹿的声音有些哽咽,「他在B区。B区塌了,他……他当时在引爆炸弹,为了堵住那个A级异常……」
沈渡没有说话。
他记得。他记得那场战斗,记得老钱笑着说「别慌,老钱有办法」,记得爆炸的火光,记得陆征嘶吼着要冲进去被几个人按住。
他只是……不想确认。
「带我去。」他点点头。
——
B区的废墟已经被清理了大半,但还有一堆碎石瓦砾堆在角落。沈渡站在那里,看着那堆石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钱死了。
那个总是笑眯眯的、说话带着东北口音的、把每个年轻探员都当自家孩子看待的中年男人,死了。
沈渡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,老钱拍着他的肩膀说「小沈子,以后跟着老钱混,保你吃香喝辣」。
想起老钱在战斗前塞给他一颗糖,「万一呢,备着」。
想起老钱最后那个笑容。
「他留了东西给你。」小鹿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信封,「我在他宿舍找到的,上面写着你的名字。」
沈渡接过信封,没有打开。
「还有别的吗?」
「有。」小鹿擦了擦眼睛,「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,让我们把他的骨灰撒到界隙里去。」
沈渡愣了一下。
「他说,他这辈子都在堵界隙,死了也要堵。」
沈渡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信封。
他没有哭。他很少哭。但他感觉胸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,沉得喘不过气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会处理。」
——
当天晚上,沈渡去了S级收容区。
收容舱是特制的,用一种能吸收异常能量的合金打造,从外面能看见里面,但里面看不见外面。渡鸦坐在收容舱中央,双手被特制的镣铐锁住,长发垂落,遮住了半张脸。
沈渡站在玻璃墙外,单眼看着里面的人。
「你来了。」渡鸦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,轻飘飘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「我等了你三天。」
「有话要说?」沈渡问。
「有。」渡鸦抬起头,露出那张苍白消瘦的脸,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」
「问。」
「你看见了什么?」
沈渡皱眉。
「在界隙里,你看见了什么?」渡鸦的眼睛——那双空洞如死水的眼睛——直直地看着沈渡,「你看见了它,对吗?界隙意志。」
沈渡没有回答。
「我看见了。」渡鸦轻声说,「三年前,我第一次进入界隙深处。我看见了它——一个由无数世界的记忆构成的意识体。它在吞噬每一个与它接触的世界,把那些世界的记忆变成自己的一部分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它对我说了一句话。」
「什么?」
「它说:'我饿了。'」
渡鸦的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,但眼神依然空洞。
「从那以后,我就知道,我们不可能赢。我们能做的,只是拖延。直到有一天,它会突破所有的壁垒,吞噬一切。」
沈渡沉默了几秒。
「所以你选择主动打破壁垒?」
「我选择让它吃饱。」渡鸦的声音很平静,「如果它吞噬了一个世界,也许就会停止。与其让所有世界一起毁灭,不如牺牲一个。」
「你凭什么替所有人做决定?」沈渡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「我没有替所有人做决定。」渡鸦看着他,「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。就像你一样。」
沈渡没有说话。
「你用自己做锚点,封锁了界隙。」渡鸦继续说,「你付出了左眼的代价。你以为你赢了,但你只是让它……睡了一觉。」
「你想说什么?」
「我想说,」渡鸦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,不再飘忽,「它会醒来的。也许一年,也许十年。当它醒来的时候,你需要做好准备。」
「什么准备?」
「找到它的弱点。」渡鸦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光亮,「我花了三年,没有找到。你只有……」
他顿了顿。
「不知道多久。」
沈渡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「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」
渡鸦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过头,看向收容舱的角落,不再说话。
沈渡在玻璃墙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离开。
他没有看到的是,渡鸦的右手——那只被异常能量侵蚀的半透明结晶手——正在微微颤抖。
——
沈渡回到宿舍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。
他打开灯,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盒子。盒子旁边有一张便条,是苏晚棠的字迹:
【这是老钱留给你的东西。另外,明天早上八点,所长要见你。】
沈渡拿起盒子,打开。
里面是一副眼罩。
黑色的,皮质,做工很精细。眼罩内侧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片,上面刻着一行字:
「小沈子,别死了。」
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关上盒子,躺在床上,用右眼看着天花板。
明天要见所长。要讨论他的外勤资格。要讨论收容所的重建。要讨论……很多事。
但今晚,他只想好好睡一觉。
他闭上眼睛。
然后,他感觉到了。
从地下深处,从收容所的最底层,有一股微弱的能量在波动。
那股能量很熟悉。
像是某种呼唤。
沈渡猛地睁开眼睛。
界隙核心。
它在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