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易
收容舱的观察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。
我站在窗前,右眼看着舱内的渡鸦。他盘腿坐在地板上,闭着眼睛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是在冥想。如果不是手腕和脚踝上的拘束带,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修行者。
但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。
「考虑得怎么样?」渡鸦突然开口,眼睛依然没有睁开。
「你怎么知道我在?」
「我能感觉到你的能量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你的左眼现在是一个活体界隙探测器,比真视更强大,但也更不稳定。它在不断向外释放信号,就像一座灯塔。」
我摸了摸左眼上的黑色眼罩。三天了,我还是不习惯这种视野——一半清晰,一半虚无。
「你说你能教我控制它。」我点点头。「怎么教?」
渡鸦终于睁开了眼睛。那是一双很普通的眼睛,棕色的,有些浑浊,不像我想象中那样锐利。但当他看向我的时候,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压迫感。
「首先,你要明白它是什么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你的左眼不是一个普通的器官,它是一个界隙锚点。它直接连接着界隙核心,或者说,连接着界隙核心的碎片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你不知道的是,」渡鸦说,「这个锚点是有意识的。它在试图与你沟通,试图告诉你一些事情。但你一直在抗拒它,试图压制它,这让它变得越来越不稳定。」
我沉默了。
他说得对。这三天来,我一直在试图忽略左眼的奇怪感知,试图让它「安静下来」。但那种感知却越来越强烈,像是有什东西在我脑子里不断敲门。
「那我要怎么做?」
「接受它。」渡鸦说,「与它沟通。让它成为你的工具,而不是你的负担。」
「听起来很简单。」
「做起来很难。」渡鸦笑了,「但这就是我要教你的。问题是,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?」
「你说过的条件。」我点点头。「放你出去。」
「那只是基本条件。」渡鸦摇头,「真正的代价,比这更高。」
他向前倾身,拘束带被拉得紧绷。
「我要你信任我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完全的、无条件的信任。在训练过程中,你必须让我进入你的意识,引导你与锚点建立连接。这意味着,我可以读取你的记忆,你的恐惧,你的……秘密。」
我的肌肉绷紧了。
「你在开玩笑。」
「我从不开玩笑。」渡鸦的表情很认真,「这是唯一的方法。锚点在你的意识深处,只有从内部才能触及它。而我,是唯一知道怎么进入的人。」
我盯着他,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谎言的痕迹。但我找不到。
「为什么?」我问,「为什么你要帮我?」
渡鸦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因为我欠你。」他终于说,「十年前,我还是收容所的王牌探员。在一次S级行动中,我犯了一个错误,导致整个小队全军覆没。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——一个被卷入行动的孩子。」
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「那个孩子,就是你。」
我愣住了。
「我不记得……」
「你当然不记得。」渡鸦说,「你的记忆被抹去了。那是收容所的标准程序,为了保护你,也为了保护收容所的秘密。但我记得。我记得你的脸,记得你当时的眼神,记得……」
他停顿了一下。
「记得我对你的承诺。」
「什么承诺?」
「保护你。」渡鸦说,「我当时答应你,会保护你。但我没有做到。你被送走了,被抹去了记忆,被当作普通人养大。而我,继续当我的王牌探员,假装那件事从未发生过。」
收容舱里陷入了沉默。
「直到三年前。」渡鸦继续说,「我深入界隙,看到了真相。我看到了界隙另一侧的世界,看到了那个试图吞噬我们的意志。我明白了,保护一个人是不够的,我必须保护整个世界。」
「所以你发动了攻击。」
「所以我发动了攻击。」他承认,「我试图打破世界壁垒,让两个世界合为一体,从而消灭界隙意志。但我失败了。」
「因为你错了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两个世界融合,意味着数十亿人的死亡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渡鸦说,「我知道代价。但我认为这是值得的。为了拯救更多的人,必须牺牲一部分人。这是……」
「这是疯狂。」我打断他。
渡鸦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「也许吧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但疯狂和正义,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。你可以不认同我的方法,但你不能否认我的动机。我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,为了保护……」
他看着我。
「你。」
我沉默了。
「给我三天。」我终于说,「三天时间,你教我控制锚点。三天后,我会决定是否放你出去。」
渡鸦笑了。
「成交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但我要提醒你,三天时间很短。而你要学的东西,很多。」
他抬起右手,那只被异常能量侵蚀的半透明的手。
「第一课,」他点点头。「摘下你的眼罩,用左眼看向我。」
我犹豫了一下,然后摘下了眼罩。
左眼的世界是一片虚无。不是黑暗,是什么都没有——就像那半边世界根本不存在一样。
「你看到了什么?」渡鸦问。
「什么都没有。」
「不对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再看。不要试图用眼睛看,试图用……直觉。」
我深吸一口气,放松下来。我不再试图「看见」,而是试图……感受。
然后,我感觉到了。
在虚无中,有一些东西在流动。不是光,不是影,是某种……能量。它们像河流一样在我周围流淌,有的湍急,有的平缓,有的冰冷,有的炽热。
而在那些能量中,有一个特别强大的存在。
它像是一个漩涡,一个黑洞,吞噬着周围的一切。
「你感觉到了。」渡鸦说。这不是疑问句。
「那是什么?」
「那就是我。」渡鸦说,「我的能量场。我体内的异常能量与界隙核心产生了共鸣,所以在你看来,我是一个……漩涡。」
我盯着那个漩涡,感到一阵眩晕。
「现在,」渡鸦说,「试着把你的意识延伸出去,触碰那个漩涡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不要害怕。」渡鸦说,「我不会伤害你。我只是想让你感受一下,界隙的能量是什么样的。」
我犹豫了一下,然后照做了。
我的意识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伸向那个漩涡。
触碰的瞬间,一股巨大的力量涌入我的脑海。
那是……
无数的声音,无数的画面,无数的情绪。
我看到了界隙另一侧的世界——一个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废墟,到处都是倒塌的建筑和扭曲的生物。
我看到了那个意志——一个巨大的、无形的存在,它在雾气中游荡,吞噬着一切生命。
我看到了渡鸦的记忆——他第一次进入界隙时的恐惧,他看到那个意志时的绝望,他决定打破世界壁垒时的……决心。
然后,我看到了我自己。
一个八岁的孩子,蜷缩在废墟中,眼神空洞,浑身是血。
「这就是你。」渡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「这就是十年前的你。这就是我欠你的原因。」
我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
「现在,」渡鸦说,「收回你的意识。慢慢地,不要急。」
我照做了。
意识退回身体,眼前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。我大口喘着气,浑身是汗。
「第一课结束。」渡鸦说,「你做得很好。」
我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「你看到了什么?」他问。
「我看到了……」我停顿了一下,「我看到了真相。」
渡鸦笑了。
「真相?」他点点头。「不,你看到的只是真相的一部分。真正的真相,比这更复杂,更……」
他看着我,眼神深邃。
「更可怕。」
收容舱的门突然打开了。
苏晚棠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,手里拿着一份报告。
「沈渡,」她点点头。声音有些颤抖,「出事了。界隙活动异常增加,多个地点同时出现裂缝。而且……」
她看了渡鸦一眼。
「而且,收容所内部的内鬼开始行动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