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人
警报响了。
不是收容所那种低沉的蜂鸣,是全频段紧急广播——刺耳的高频音穿透了B-4层的墙壁,连走廊里的灯管都在震。
沈渡从床上弹起来。左眼的暗蓝色光在黑暗中亮得吓人,界蚀纹路像活了一样沿着锁骨往下爬了两寸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管,抓起外套往外走。
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。研究员、安保人员、后勤组,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——地下第七层,中央指挥厅。
沈渡逆着人流走。他要去的地方不一样。
——
苏晚棠在指挥厅门口截住了他。
她的白大褂扣子系错了一颗,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——显然是会议结束后就没睡。手里攥着一块平板,屏幕上的数据在疯狂滚动。
「根据数据显示,第八个S级异常的能量读数还在上升。」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,但条理依然清晰,「太平洋中部的海面温度局部升高了十二度,周围三百海里内的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失灵。卫星拍到的画面——」
她把平板递过来。
画面是黑白的,分辨率很低。太平洋正中央,一片直径大约两公里的海域在发光。不是反射阳光的那种亮,是自发光——暗蓝色,和天花板上的裂纹一模一样。
「它在等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「等什么?」
「等我们进去。」
苏晚棠闭了一下眼睛。再睁开的时候,血丝还在,但目光稳了。
「小队的人选定了。你和渡鸦。我负责技术支援。陆征的界蚀还没处理完,上不了前线。」她顿了一下,「第五个人,你想到人选了吗?」
沈渡摩挲了一下左手腕的疤痕。烫。
「跟我来。」
——
收容所地面层。东侧训练场。
凌晨三点,训练场的灯全亮着。一个人站在场地正中央,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工装背心,手里拎着一根撬棍。
老钱。
钱大勇。
他在砸东西。
准确地说,他在砸一个半人高的金属训练靶。每一棍下去都带着风声,金属靶面上已经凹进去七八个坑,边缘的焊缝在肉眼可见地开裂。
沈渡站在训练场入口,看了他三十秒。
老钱终于停了。他把撬棍往地上一杵,转过身来。圆脸上全是汗,东北口音比平时更重:「哎呀妈呀,你咋才来?我都砸了半个点了。」
「手不疼?」
「废话,能不疼吗。」老钱甩了甩手,掌心通红,虎口磨破了皮,「但比心里疼强。心里疼没地儿使劲儿,手上疼好歹能听见响。」
沈渡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定。
训练场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一个瘦长,一个敦实。
「投票的事你知道了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「知道了。苏晚棠跟我说的。」老钱蹲下来,把撬棍横在膝盖上,用袖子擦汗,「第八个S级,太平洋中间,不攻击就搁那儿等着。搁谁谁不懵?」
「我需要第五个人。」
老钱擦汗的手停了。
他没抬头,但沈渡看到他的肩膀绷紧了——像一根被拉满的弦。
「你确定找我?」老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轻得不像他,「小子,我啥水平你自己不清楚?我是后勤组的,修设备的。你让我去界隙深层——那地方渡鸦都只待了八个小时就差点没回来。」
「正因为你不是战斗人员。」
老钱抬起头。
「小队里不缺能打的人。渡鸦的异常能量可以开路,苏晚棠的技术设备可以在界隙内部运行,陆征就算上不了前线也能在外围接应。」沈渡看着他的眼睛,「但界隙深层不是靠拳头能解决问题的。渡鸦说了,深层会读取每一个通过者的意识——你的记忆、你的恐惧、你最不想面对的东西。大部分人走到那里就会崩溃。」
「那我不更要崩?」老钱苦笑了一下,「我胆子小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」
「你胆子不小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安平巷那次,S级异常在你头顶三米处爆开,你趴在地上护住了两个平民。你的界蚀覆盖率是零——深层读取你的意识,读到的全是普通人的记忆。没有执念,没有恐惧的缺口,没有可以被意志利用的东西。」
老钱愣住了。
「渡鸦能开路,苏晚棠能导航,我能当锚点。」沈渡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听得清清楚楚,「但我需要一个不会被深层吞掉的人。一个能在我和渡鸦都被意志影响的时候,还能保持自己的人。」
「……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。」
「说重点。」
老钱站起来。他比沈渡矮半个头,得仰着脸看他。灯光打在他圆脸上,汗珠反着光。
「你跟我说实话。」他的东北口音淡了一些,声音变得很认真,「去了深层,能活着回来不?」
「不保证。」
「行。」老钱把撬棍往肩上一扛,拍了拍沈渡的胳膊,「别慌,老钱有办法。办法就是——活着回来。」
沈渡看着他。老钱的表情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但眼睛里有一种沈渡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。
不是勇气。老钱不是不怕,他只是怕了之后还愿意走。
「明天早上八点,中央指挥厅集合。」沈渡转身往外走,「把你的工具箱带上。不是修设备的——界隙里可能需要你修别的东西。」
「啥东西?」
沈渡没回答。他走到训练场门口,停下来。
天花板上,那条暗蓝色的裂纹又宽了一些。光渗出来的速度比昨天快了。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。
「壁垒。」他点点头。
——
回到B-4层的时候,渡鸦已经不在走廊里了。
所长的人把他转移到了医疗区——解除抑制环之前需要做全面的身体检查和能量评估。三副抑制环不是闹着玩的,戴了三年,突然摘下来,身体可能会出现排异反应。
沈渡没去医疗区。他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左眼的暗蓝色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,像心跳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。环形疤痕在界蚀纹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——那是三年前第一次接触界隙时留下的。当时覆盖率只有3%,医生说只是表皮灼伤。
现在71%。
他摩挲着疤痕,指腹感受着那圈粗糙的印记。烫。比任何时候都烫。
通讯器响了。苏晚棠。
「所长刚下了命令。」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,但沈渡能听出底下压着一层东西,「全所进入一级战备状态。所有非必要人员撤离地面层。太平洋中部的异常还在持续膨胀,按照目前的速度,四十八小时内可能会自行突破壁垒。」
「四十八小时。」
「比我们预估的快。」苏晚棠停了一下,「沈渡,渡鸦的抑制环解除手术安排在明天凌晨五点。如果一切顺利,小队可以在明天中午之前出发。」
「时间够了。」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变了。不是紧张,是某种沈渡不太熟悉的情绪,「陆征刚才联系了我。他说他的界蚀处理提前结束了。」
沈渡的手指停了。
「他现在的覆盖率是34%。按照他的恢复速度,明天可以行动。但他主动要求留在外围负责接应,不进入界隙。」
沈渡沉默了几秒。
「他说的?」
「他说的。原话是——'小子要是死在里面,总得有人给他收尸。'」
沈渡靠在墙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暗蓝色的裂纹在头顶蔓延,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。
「稳住。」他点点头。不知道是在对苏晚棠说,对陆征说,还是对自己说。
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「沈渡。」
「嗯。」
「根据数据显示,你的界蚀覆盖率在过去六个小时内又上升了1.2%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很轻,「如果进入界隙深层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可能会超过80%。」
「我说了,我知道。」
又是一阵沉默。
「那就早点睡。」苏晚棠最后说,「明天还有硬仗。」
通讯器断了。
沈渡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左眼的暗蓝色光慢慢暗下去,界蚀纹路停止了蔓延,像一头暂时吃饱了的野兽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渡鸦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
如果沟通失败了,如果意志开始吞噬你的意识,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
让我替你。
沈渡睁开眼。
天花板上,暗蓝色的裂纹又宽了一寸。光渗出来的速度更快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帘的缝隙里能看到外面——收容所的地面层灯火通明,到处是忙碌的人影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天空的颜色不太对。不是正常的夜色,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暗蓝色。
和界隙里的光一模一样。
壁垒在变薄。
沈渡拉上窗帘,躺回床上。左手腕的疤痕还在发烫。
四十八小时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