抑制环
凌晨四点四十分,中央指挥厅的灯全亮着。
我到的时候,苏晚棠已经在里面了。她面前摆着三块全息屏幕,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滚动。她的眼镜推到了额头上,眼睛下面那两团青色比昨天更深了。
「早。」我拉开椅子坐下。
「不算早。」苏晚棠头也没抬,「渡鸦的抑制环解除手术定在五点整。老钱二十分钟后到。陆征已经在外围阵地就位了。」
她顿了一下,补充道:「你的界蚀覆盖率呢?」
「没测。」
苏晚棠终于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她的目光在我的左眼——黑色眼罩下面那只已经失明的眼睛——停留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「去测。」
「回来再测。先开会。」
苏晚棠没有坚持。她转回头,在全息屏幕上调出一张三维地图——界隙的纵剖面图。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界隙的各个层级:浅层是淡蓝色,中层是深紫色,深层是一片几乎看不到边缘的暗红色。
「目前已知的信息。」苏晚棠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几下,「界隙浅层到中层的通道我们已经走过很多次,路线固定,没有太大风险。中层到深层的边界是一道'意识壁垒'——渡鸦是这么叫的。」
她放大了中深层交界处的区域。那里有一条模糊的白色线条,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「意识壁垒会读取每一个通过者的意识。不是简单的扫描,是把你的记忆、恐惧、执念全部翻出来。」苏晚棠的声音很平,「如果壁垒判定你'不合格'——它会直接把你的意识从身体里抽出来。」
「抽出来之后呢?」
「变成壁垒的一部分。」
指挥厅里安静了两秒。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——老钱来了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铝制饭盒,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。
「哟,都到了。」老钱把饭盒往桌上一放,拉开椅子坐下,「我带了早饭,谁要?」
没人回答。老钱也不在意,自己打开饭盒,里面是三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。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目光落在全息屏幕上的界隙纵剖面图上。
「这就是咱们要去的地方?」他含混不清地说,「看着不太吉利啊。」
——
五点整。
地下第九层,特殊收容区。
渡鸦被关在一间六面都是铅板的房间里。房间的门是半米厚的合金钢,上面焊着三道电子锁。透过门上的观察窗,我看到渡鸦坐在房间正中央的一把金属椅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姿态端正得像在等一场面试。
他穿着收容所的标准灰色囚服。三副抑制环套在他的手腕和脖子上,金属环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符文发出暗淡的蓝色光芒——那是抑制环在工作时的颜色。三副抑制环分别压制着他的异常能量输出、感知范围和意识活动。
「准备好了?」我按下通讯器。
渡鸦抬起头,透过观察窗看着我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。
「我一直都准备好了。」他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出来,带着一层轻微的电流杂音,「等的是你们。」
苏晚棠走到控制台前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。屏幕上显示出抑制环的状态——三副环全部在线,能量压制率百分之九十二。
「解除顺序:左手、右手、颈部。」苏晚棠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「解除后会有三秒的能量反弹窗口,安保系统会自动启动电磁脉冲压制。如果渡鸦有任何异常举动——」
「不会有。」我点点头。
苏晚棠看了我一眼,没有反驳。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停了一秒,然后按下了第一个解除键。
嗡——
一声低沉的共鸣从铅板房间里传出来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苏醒。左手腕的抑制环符文暗了下去,金属环表面出现了一圈细小的裂纹。
渡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他慢慢地握了握拳头——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
「第二副。」我点点头。
苏晚棠按下第二个键。
嗡——
共鸣声更大了。右手腕的抑制环也出现了裂纹,蓝色的符文光芒彻底熄灭。渡鸦活动了一下右手,五根手指依次弯曲伸展,动作很慢,像是在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。
「最后一副。」
苏晚棠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。我注意到她的指节微微发白——她在用力。
她按下了第三个键。
嗡————
这一次的共鸣声不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。是从整栋建筑里传出来的。地板在震动,墙壁在震动,连天花板上的灯管都在抖。我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能量从地下第九层向上扩散,像是一颗被压了一百年的弹簧突然松开了。
颈部抑制环碎裂的声音很清脆,像玻璃掉在瓷砖上。碎片弹射出去,打在铅板墙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。
渡鸦慢慢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变了。之前那潭死水一样的灰色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暗蓝色——和界隙里的光一模一样。暗蓝色的光芒在他的瞳孔中流动,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他的眼睛里游动。
三秒。苏晚棠说的能量反弹窗口是三秒。
一。
渡鸦坐在椅子上没有动。他的呼吸平稳,心率正常——监控屏幕上的数据在跳动,一切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。
二。
他的异常能量在急速回升。监控屏幕上的能量曲线从百分之八直接跳到了百分之四十七,还在上升。那股能量的质感我感受过——在界隙浅层,在那些S级异常出现的时候。厚重、深沉,像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海。
三。
电磁脉冲启动。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脉冲波从房间四壁射出,覆盖了整个空间。渡鸦的身体在脉冲中微微颤了一下,但仅此而已。他的异常能量曲线在脉冲的压制下停止了上升,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三。
「解除完成。」苏晚棠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,「能量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三。安保系统持续监控中。」
我松了一口气。不是因为渡鸦没有暴走——我从一开始就没担心这个。是因为苏晚棠的手指终于从键盘上移开了。
合金门缓缓打开。渡鸦站起来,走出房间。他比我记忆中高了一点——也许是错觉,也许是抑制环压制了他太久,身体终于恢复了正常状态。他穿着灰色囚服站在走廊里,暗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。
「走吧。」他看了我一眼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「时间不多了。」
——
回到指挥厅的时候,老钱已经吃完了他的馒头。他看到渡鸦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,然后迅速调整表情,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。
「渡鸦先生,久仰久仰。」他伸出手。
渡鸦低头看了看老钱伸出来的手,没有握。他的目光从老钱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,又移回他的脸上,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。
「界蚀覆盖率百分之零。」渡鸦说,「没有执念,没有恐惧缺口,没有被意志利用的弱点。」他顿了一下,「你是整个收容所里最适合进入深层的人。」
老钱的手僵在半空中。他慢慢收回来,搓了搓手心,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。
「那什么……您过奖了。」
渡鸦已经不再看他了。他走到全息屏幕前,盯着界隙纵剖面图上的那条白色线条——意识壁垒。
「这条线,」他伸出手指在白色线条上划了一下,「我三年前穿过一次。那时候我只有一个人,没有准备,没有后援。」他转过身看着我们,「我穿过去了,但代价是——我被界隙意志影响了三年。」
指挥厅里没有人说话。
「这一次不一样。」渡鸦的目光从苏晚棠移到老钱,最后落在我身上,「这一次,我们五个人一起。」
他看着我的左眼——那只藏在黑色眼罩下面的失明眼睛。界蚀纹路在眼罩下面蔓延,像一棵黑色的树在生长。
「尤其是你。」他的声音放低了,「你是锚点。你的身体里有一块界隙核心碎片——那是意志最想拿回去的东西。进入深层之后,它会用一切办法把碎片从你身体里拽出来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渡鸦摇头,「意志不是一个人,不是一只怪物。它是整个界隙的'意识'——如果界隙有意识的话。它存在了不知道多少万年,见过无数个世界的诞生和毁灭。在它面前,我们的记忆、恐惧、执念,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。」
他走到我面前,距离不到半米。暗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我,那里面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不是善意,像是一种……确认。
「我答应过你一件事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如果意志开始吞噬你的意识,让我替你。」
「我记得。」
「那你答应我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?」
「在它开始吞噬你之前,告诉我。」渡鸦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我能听见,「不要硬撑。不要等到最后一刻。你的意识一旦被完全吞噬,我就没办法替你了——我只能替一具空壳。」
我看着他。暗蓝色的光芒在他的瞳孔中缓慢流动,像是有生命一样。
「好。」我点点头。
渡鸦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全息屏幕前。他的背影在指挥厅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瘦,灰色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像是一副被撑开的骨架。
老钱凑到我旁边,压低声音:「这哥们儿……靠谱不?」
「不知道。」我点点头。「但他是我们唯一的通行证。」
老钱咂了咂嘴,没再说什么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根没点着的烟,在手指间转了两圈,又塞了回去。
苏晚棠的声音从控制台前传来:「出发时间定在六点整。从地下三层进入界隙浅层,预计四十分钟到达中层边界。穿过意识壁垒后,进入深层。」
她停顿了一下。
「预计在深层停留时间不超过两小时。超过两小时,不管有没有接触到意志核心,必须撤回。」
两小时。我攥了攥左手。界蚀纹路在指缝间微微发热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两小时,去见一个存在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东西。
行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