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
沈渡推开指挥厅大门的时候,里面已经吵翻了天。
苏晚棠站在全息投影前,手指在空中划得飞快。老钱坐在角落里,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。陆征靠在墙边,双臂抱胸。
「渡鸦的条件我转达了。」沈渡走到桌前,「行动结束后,给他自由。彻底的、不在监控范围内的自由。」
指挥厅安静了一秒。
「哎呀妈呀,他咋不上天呢?」老钱把烟拿下来了。
「他上过。」陆征的声音从墙边飘过来,「三年前他从收容所跑的时候,确实上了天。差点把半个B区炸了。」
苏晚棠推了推眼镜,调出渡鸦档案——上面盖着红色的「A级」印章。
「根据数据显示,渡鸦的异常能量评级是S-级。从战术角度看,他是唯一能带我们穿过意识壁垒的人。从安全角度看——」
「从安全角度看,放他走等于放虎归山。」老钱接话,「三年前他叛逃的时候,死了三个探员。小沈子,你忘了?」
「没忘。」沈渡拉开椅子坐下,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的疤痕,「那三个人是渡鸦带的队,他比谁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。他让我转告苏晚棠一句话——」
苏晚棠看着他。
「他说,替我跟苏晚棠说一声,对不起。」
没人说话。通风管道的低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苏晚棠的手指停在全息屏幕上方,悬了两秒。她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点。
「他说的'对不起',是指三年前的事,还是指别的事?」
「不知道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但他的眼神不像在说谎。」
「叛逃者都擅长这个。」陆征从墙边走过来,拉开椅子坐下。左臂还吊着绷带,界蚀灼伤从手腕蔓延到肘关节。「小子,你确定要带上他?第一次他救了我的命,第二次他差点要了我的命。」
「分不清。但这次没有别的选择。」
他按下遥控器,全息投影切换成界隙纵剖面图。
「小队四个人。我、渡鸦、苏晚棠、陆征。渡鸦开路,苏晚棠导航,陆征断后,我是锚点。」
「老钱呢?」老钱举手。
「你留在外面守外围。第八个S级异常还在太平洋上待着,万一有变,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启动应急方案。」
老钱把烟塞回嘴里:「行吧,反正我也不想去那鬼地方。」
——
下午两点。装备室。
沈渡站在武器架前,挑了一把短刃和三枚信号弹。
门开了。陆征走进来。左臂拆了绷带,界蚀灼伤结了一层薄痂。他挑了一把重型战锤——至少三十公斤,单手拎起来转了两圈。
「你确定用这个?」沈渡问。
「稳住就行。我来断后,轻武器不够看。」陆征把战锤往肩上一扛,「小子,你的界蚀覆盖率多少了?」
「71%。」
陆征的目光落在沈渡锁骨处蔓延的暗蓝色纹路上。
「到了深层,可能会突破80%。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就不怕?」
沈渡把最后一只信号弹塞进口袋,转过身看着他。黑色眼罩下面的左眼什么都看不见,但右眼很亮。
「怕。但怕不是不去的理由。」
陆征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那种老兵看新兵的笑——带着一点心疼,一点无奈,和很多佩服。
「行。到时候你冲前面,我给你看着后面。」
——
苏晚棠在实验室做最后的设备调试。三台便携式界隙探测仪排成一列。
沈渡站在实验室门口。
「苏晚棠。」
「进来说。门没锁。」
沈渡走进去,看到她桌上的数据表——记录着渡鸦三年前进入界隙深层时的所有已知参数。每一组数据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风险等级,大部分是「极高」。
「渡鸦说的那句'对不起',你怎么想?」
苏晚棠的手停了。
「三年前渡鸦叛逃之前,他来实验室找过我。他说他发现了一个关于界隙意志的真相,需要亲自去验证,不能告诉任何人——因为那个真相如果被证实,收容所的整个防御体系都要推翻重来。」她的声音很轻,「我当时以为他在说疯话。他没听。」
她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动作很慢。
「然后他就跑了。带着A级机密文件和三个探员,消失在界隙里。三个人没回来。」苏晚棠把眼镜重新戴上,「我一直觉得,那三个人的死,我有责任。」
沈渡没接话。
「这次不一样。」苏晚棠把投影仪收进背包,「这次我跟他一起去。」
——
傍晚六点。地下第七层,出发平台。
四个人站在界隙通道入口前。一扇三米高的圆形金属门,门面上刻满了收容符号,蓝色的符文光芒在表面流动。灰蒙蒙的雾气从门缝里渗出来。
渡鸦站在最前面。换掉了囚服,穿着收容所配发的黑色战术服,袖口长了一截。头发比三年前长了,垂到肩膀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。目光落在那扇金属门上,像在看一扇很久以前就关上的窗。
沈渡走到他旁边。
「条件批准了。行动结束后给你自由。但有一个附加条款——行动中出现背叛行为,就地处理。」
渡鸦轻轻笑了一下,不是嘲讽,更像某种释然。
「合理。自由从来不是免费的,我付得起代价。」
陆征从后面走上来,战锤扛在肩上。他经过渡鸦身边时停了一步。
「三年前你欠我的那条命,这次不用还了。你自己活着出来就行。」
渡鸦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点头,动作很轻,像风吹过湖面。
苏晚棠背着战术背包走过来,目光直视前方,没有看渡鸦。
「你的'对不起'我收到了。等活着回来再说。」
渡鸦的嘴角动了一下。这一次他真的笑了——很淡,像冬天玻璃窗上凝结的第一层霜花。
「好。」他点点头。
沈渡站在四个人中间,面对金属门。
「出发前最后确认。这次行动没有撤退方案。进去之后,要么完成桥接,要么——」
「要么回不来。」陆征替他说完了后半句。
沈渡看了他一眼。陆征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「行。」沈渡转过身,右手按在门面上。符文的光芒在他手指周围跳动。
「开门。」
金属门缓缓升起。灰白色的雾气从门后涌出来,像潮水漫过地面。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——界隙特有的暗蓝色微光,像无数只眼睛在雾中同时睁开。
渡鸦第一个走进去。他的身影在雾气中迅速模糊,像一滴墨落进水里。
苏晚棠第二个。她打开全息投影仪,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疯狂跳动。她推了一下眼镜,脚步没有停。
陆征第三个。战锤拖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他经过沈渡身边时,用锤柄轻轻碰了一下沈渡的小腿。
「稳住,小子。」
沈渡最后一个。他站在金属门前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空荡荡的出发平台,灯光惨白,像一座被遗弃的舞台。
他转回头,走进雾里。
金属门在他身后缓缓落下。锁扣合上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了很久。
雾气吞没了所有方向。沈渡的左眼开始发烫,界蚀纹路在皮肤下蠕动。真视自动激活,黑色的视野中浮现出界隙的结构:层层叠叠的壁垒像半透明的幕布,向远处无限延伸。
前方二十米处,渡鸦的身影若隐若现,周围有一圈极淡的暗蓝色光晕。
沈渡加快脚步,追上渡鸦。
「意识壁垒在前面多远?」
渡鸦没有回头。声音从雾气中传过来,轻飘飘的。
「不远。但你最好做好准备——壁垒会读取你所有的记忆。你最不想被看到的东西,它会第一个翻出来。」
沈渡的左手腕疤痕开始发烫。疤痕边缘的皮肤正在变色,从正常肤色慢慢变成淡蓝色。
界蚀覆盖率在上升。
他没有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雾越来越浓。四个人几乎肩并肩地走着,像暴风雪中抱团取暖的人。
然后渡鸦停了。
「到了。」
沈渡抬起头。
雾气在前方大约五米处突然断裂,像一面无形的墙把世界劈成两半。墙的另一边不是雾——是一片纯粹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白色。白色的空间向两侧无限延伸,看不到边际。
意识壁垒。
白色的表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沈渡的真视捕捉到了——那是无数张脸。嵌在壁垒表面,表情各异: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张着嘴像在尖叫。每一张脸都在缓慢地移动,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。
渡鸦转过身来。暗蓝色的光晕在他周围明灭不定。
「记住,」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念一首诗,「不要看它们的眼睛。不要回应它们的声音。不要停下来。」
他停了一下,目光从沈渡移到苏晚棠,又移到陆征。
「壁垒会翻出你们最深的恐惧,伪装成你们认识的人,说你们最想听的话。三年前,我的六个队友里有四个停下了脚步。他们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——然后就再也走不动了。」
苏晚棠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仪上敲了两下。屏幕上的数据已经变成了一片乱码。
「根据数据显示,意识壁垒的能量波动在过去三年里增加了37%。这意味着壁垒的筛选机制变得更严格了。」
「也就是说,三年前能过的人,现在不一定能过?」陆征把战锤往地上一顿,溅起一圈白色的光纹。
「对。」
陆征看了看自己左臂上泛着暗红色的界蚀灼伤。
「没事。走不动就爬。」
沈渡站在壁垒前面。白色空间里那些嵌着的脸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存在——最近的一张转了过来,正对着他。五官模糊,但轮廓有几分眼熟。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沈渡移开了视线。
「走。」他点点头。
四个人同时迈步,走进了白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