砺剑
天还没亮,沈渡就站在了演武场上。
南溪镇的清晨有雾。雾气从镇外的河面上漫过来,把沈园的青瓦白墙都浸在一层湿冷的水汽里。演武场是外院最大的一片空地,青石铺地,四角立着四盏灵石灯,但灵石早已耗尽,此刻只剩下四根石柱在雾里投下模糊的影子。
十二个弟子陆续到了。
最先进来的是个叫赵平的少年,十五岁,是沈家旁支第三代里资质最好的一个。但他到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不像来练功的,倒像是来送丧的。
其余的人也差不多。有的眼圈发红,有的嘴唇发白,有的干脆低着头不看任何人。三天前沈家主宅被灭门的消息传到南溪镇,这些旁系子弟的世界就塌了一半。
沈渡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演武场中央,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把木剑。
木剑很旧,剑身上有裂纹,握柄处被汗浸成了深褐色。这是外院仅存的训练用器——好的剑都在主宅,跟着那场大火一起化成了灰。
他站定,起手。
第一式,拔剑。
三成经脉寸断的代价在第一个动作里就显现了出来。灵力从丹田涌向右臂,经过断裂的经脉时像河水撞上了断桥,硬生生地往四面八方漫溢。疼。不是刀割火烧的锐痛,是一种闷钝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痛。
沈渡的右手食指按在剑柄上,指腹摩挲着那层旧茧。茧子是父亲留下的。沈渡七岁开始练剑,父亲手把手教他握剑的姿势,握了整整三年,握出了这层茧。
后来父亲失踪了。茧子还在。
他没有停。第二式,横斩。第三式,斜劈。第四式——
经脉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。他的右臂僵了一瞬,木剑的轨迹偏了半寸,险些脱手。
十二个弟子看着他。没有人出声。
沈渡把剑稳住,深吸一口气,继续。
第五式。第六式。第七式。
每一式都慢。慢得像是在水里挥剑。但每一式都稳,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灵力在断裂的经脉间寻找新的通路,每找到一条,动作就流畅一分,疼痛就减轻一分。
到第三十六式的时候,他已经出了一身薄汗。雾气沾在衣服上,又被体温蒸干,在肩膀处凝成细密的水珠。
他收剑,转身,看着那十二个人。
「看够了没有。」
不是质问。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。但赵平感觉到自己的脸热了一下——不是羞愧,是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,像是被人在心口敲了一下。
「从今天起,每日卯时演武场集合。」沈渡把木剑插回兵器架,「迟到的人,多跑十圈沈园。没有例外。」
一个年纪稍大的弟子,叫孙毅的,二十出头,皱了皱眉:「沈渡,你自己的经脉——」
「我的经脉是我的事。」沈渡打断了他,「你们的事是练剑。」
他顿了一下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「沈家还有没有人,不是由别人说了算。是由你们手里的剑说了算。」
说完他转身走了。留下十二个人站在雾里,面面相觑。
赵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是空的。他想起主宅被烧的那天晚上,他连剑都没来得及拔。
他走到兵器架前,抽了一把木剑。
然后是第二个。第三个。
到太阳出来的时候,十二个人都在演武场上练剑了。姿势歪歪扭扭的,灵力运行磕磕绊绊的,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
沈渡站在二楼的回廊上看着,没有下去。
叶青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。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青色的衣裳,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,看起来不像寒渊剑派掌门之女,倒像是哪家小门派的外门弟子。
「你方才那一套剑法,」她偏头看他,「不是沈家嫡传的路子。」
沈渡没有否认。
「是我父亲教的。」
叶青鸾想了想:「沈家旁支的剑法,和嫡系不同?」
「不同。」沈渡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,「嫡传剑法重势,旁支剑法重意。势可以学,意只能悟。」
叶青鸾没有再问。她看了一会儿演武场上的弟子,忽然说:「你很会说话。」
沈渡转头看她。
「不是夸你。」叶青鸾的语气淡淡的,「我的意思是,你说话的方式不像十八岁的人。像……像经历过很多事。」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经历不多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但见过的死人不少。」
叶青鸾没有接话。两个人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,各自看着各自的风景。
上午的时候,周伯通回来了。
他采买的物资堆了满满两辆板车,除了粮食药材之外,还带回来一个消息——南溪镇最大的药材铺「济世堂」的掌柜,三天前被人灭口了。死状很惨,喉咙被一剑割开,伤口平整得像用线裁的。
「镇上的人都在传,说是山匪干的。」周伯通一边卸货一边说,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,「但我觉得不对。山匪杀人图财,济世堂的银两一分没少,柜台里的名贵药材也都在。」
沈渡蹲在板车旁边,翻着一捆药材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检查什么。
「济世堂掌柜姓什么。」
「姓陈,叫陈福。」周伯通想了想,「在这镇上开了三十多年的药铺,人缘很好。他老婆在镇东头卖豆腐,两口子膝下无子。」
「灭口。」沈渡把药材放回板车上,「不是图财,是灭口。」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「陈福平时跟谁来往最多?」
周伯通挠了挠头:「他做的是药材生意,跟镇上各家各户都有来往。不过……」他犹豫了一下,「有个人倒是经常去济世堂。钱家的老二,钱浩。说是去给家里老人抓药,但去的次数太多了,一个月少说七八趟。陈福跟他熟,有时候还让他帮忙看店。」
钱浩。外院弟子,入院比沈渡早两年,平时沉默寡言,存在感很低。沈渡对他有印象——不是因为他的修为,而是因为他看人的眼神。那种眼神不像普通弟子,太稳了,稳得像是在等什么。
「钱浩现在在哪?」
「应该在后院。」周伯通指了指沈园西侧,「我走之前还看见他在井边洗衣服。」
沈渡没有立刻去找钱浩。他回到自己房间,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本名册——外院弟子入院登记册。这是他接手外院训练后周伯通给他的,上面记录着每个弟子的基本信息和入院渠道。
钱浩那一页:钱浩,十七岁,南溪镇人,由沈昭引荐入院,担保人签字——沈昭。
沈昭引荐。
沈渡把名册合上,右手食指按在封面上,指腹摩挲着那层旧茧。
沈昭叛逃前,在南溪镇经营了三年的人脉网络。钱浩只是其中一根线。陈福是另一根。陈福死了,线断了。但断线的地方会留下痕迹。
他需要亲自去看看。
下午,沈渡去了济世堂。
铺子已经关门了,门口贴着官府的封条。但沈渡没有从正门进去。他绕到铺子后面,翻墙进了后院。
后院很小,一口水井,一棵枣树,几只鸡在啄食地上的菜叶。陈福的尸体已经被官府收走了,但地上的血迹还在——暗红色的,已经干涸发黑,渗进了青砖的缝隙里。
沈渡蹲下来,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
血。只有血。没有灵力残留。
这说明杀人的人用剑极快,一剑封喉,没有给对方任何催动灵力的机会。能做到这一点的,至少是筑基中期以上的修为。
他站起来,目光扫过后院。枣树的树干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,像是有人用剑鞘蹭过。划痕的高度在五尺左右,对应一个成年男子的腰际位置。
沈渡用手指量了一下划痕的间距。两道划痕之间的距离是两寸三分。
他回到沈园,没有回自己的房间,而是直接去了演武场。
十二个弟子正在练剑。沈渡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叫了钱浩的名字。
钱浩从队列里走出来。十七岁,身材偏瘦,面色苍白,手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沈渡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握紧了。
「跟我来。」
沈渡带他走到演武场角落的一棵老槐树下面。没有别人。
「济世堂的陈福,你认识。」
不是问句。
钱浩沉默了两秒:「认识。我去那里抓过药。」
「一个月七八趟。你家里有谁生病?」
钱浩的喉结动了一下:「我……奶奶。风湿骨痛,需要长期服药。」
沈渡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「你奶奶叫什么名字,住在哪里,我让周伯通明天送药过去。」
钱浩的脸色变了一瞬。很短暂,但沈渡捕捉到了——不是恐惧,是意外。像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。
「不用。」钱浩低下头,「我自己去抓药就行。」
「陈福死了。」沈渡的声音很平,「以后你抓药得换一家了。」
钱浩没有说话。
沈渡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了过去。是一封信。信封已经拆开了,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信纸。信纸上没有字,只有一个图案——一柄剑的轮廓,剑柄处刻着一个字:昭。
「这封信,是你入院之前收到的吧。」
钱浩看到那个剑形印记的时候,瞳孔缩了一下。他的呼吸停了半拍,然后恢复了正常。
「是。」
「沈昭让你入院的时候,跟你说了什么?」
钱浩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做某种挣扎。然后他放弃了。
「他说……让我在沈家好好练剑。等他回来。」
「他什么时候回来的?」
「灭门那天晚上。」钱浩的声音压得很低,「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到我家,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'不要回主宅'。」
沈渡的右手食指按在了旧茧上,来回摩挲。
沈昭在灭门前通知了钱浩一家不要回主宅。这是警告,还是……保护?
动机不明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沈昭在南溪镇的暗线,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「回去练剑吧。」沈渡把信收了回来。
钱浩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「沈渡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封信……你从哪得到的?」
「陈福的铺子里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他替你收着的。」
钱浩的背影僵了一瞬。然后他快步走回了演武场,再没有回头。
沈渡站在老槐树下,把那封信翻过来看了看。信封的背面有一行小字,墨迹很淡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——
「吾儿亲启。」
沈昭写给钱浩的信,落款是「吾儿」。
他把信折好,塞回袖子里。
叶青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。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青色的衣裳,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,看起来不像寒渊剑派掌门之女,倒像是哪家小门派的外门弟子。
「你留着他了。」她不是在问。
「留着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「为什么?」
「一条断了的线,比没有线有用。」沈渡的目光越过演武场,看向远处雾蒙蒙的山,「沈昭的暗线既然还在,那他迟早会再联系钱浩。到时候,线的那头就是沈昭。」
叶青鸾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寒渊剑派可以破局。」她忽然说。
沈渡转头看她。
「我父亲和沈苍是旧交。如果沈家需要外援,寒渊剑派不会坐视不管。」她的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,「但条件是——你要亲自来谈。」
沈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演武场上,十二个弟子正在雾气中练剑,剑光断断续续,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。
丹田深处,那颗封印种子安静地蛰伏着。但他能感觉到,它的空间比昨天又收紧了一分。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「再说吧。」他点点头。
叶青鸾没有追问。她转身走了,木簪在雾气中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。
沈渡独自站在槐树下,看着演武场上的剑气痕迹在雾中渐渐消散。他需要一把能破局的剑。但他的经脉还没修好。
急不得。
他摩挲了一下右手食指上的旧茧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