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骨岭在沈家矿脉往北三百里。

名字不是白叫的。据说上古时期这里曾是一处战场，死了不知多少修士，尸骨堆积成山。后来灵气枯竭，草木不生，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岩石和终年不散的阴风。

我们一行五人，在第三天傍晚到达了岭下。

沈苍走在最前面，铁剑拄地，每一步都踏得极稳。林远山跟在他身后，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，脸色苍白得像纸。我走在中间，渡川剑横在腰后。叶青鸾在我左侧，短剑出鞘，剑尖微微下垂——这是她随时准备出手的姿势。周伯通殿后，手里攥着一把从矿脉里捡来的符箓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「这地方邪门。」周伯通压低声音，「风里有股味儿。」

「什么味儿？」

「死人的味儿。」

我没说话。剑心通明在微微颤动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但那种感应很模糊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布，只能感觉到「有东西」，却看不清是什么。

「前面有阵法。」林远山突然停下脚步，「天外天的'迷魂阵'，走进去会在原地打转，直到饿死。」

沈苍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复杂。

「你能破？」

「能。」林远山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，「这是阵眼石，我当年布阵时留下的后手。」

他把石头放在地上，口中念念有词。黑色的石头开始发光，光芒像丝线一样向四周延伸，在空气中勾勒出复杂的纹路。

「跟紧我。」林远山说，「一步都不要错。」

我们跟着他走进阵法。

——

阵法内部和外面看起来完全不同。

从外面看，枯骨岭就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岭。但走进阵法后，眼前出现了一条蜿蜒的石阶，通向山岭深处。石阶两侧点着幽绿色的火焰，火焰没有温度，反而让空气更加阴冷。

「这是……」叶青鸾皱起眉头。

「阴火。」林远山说，「用死人魂魄点燃的火焰，可以燃烧千年不灭。」

周伯通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
石阶很长，走了大约一刻钟才到达尽头。尽头是一座石门，门上刻着复杂的符文，符文之间镶嵌着无数细小的骨头，拼成一个个诡异的图案。

「传送阵就在门后。」林远山说，「但门上有禁制，需要沈家的血才能打开。」

我看向沈苍。

老人没有犹豫，走上前去，咬破手指，将血滴在门上的符文中央。

符文开始发光，骨头拼成的图案缓缓转动，发出咔咔的声响。然后，石门缓缓打开。
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
——

空间呈圆形，直径至少有百丈。穹顶高悬，上面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石头，像是一片倒悬的星空。地面是平整的黑色石板，石板上刻满了复杂的阵法纹路。

阵法的中央，是一座祭坛。

祭坛由白骨堆砌而成，高约三丈，顶端放着一个黑色的匣子。匣子周围缠绕着黑色的雾气，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人脸在扭曲、挣扎。

「那就是封印钥匙。」林远山指着黑色匣子，「天外天的人用它来感应此界的封印状态。」

「怎么拿？」我问。

「不容易。」林远山苦笑，「祭坛周围有'噬魂阵'，靠近的人会被抽走魂魄。而且——」

他话音未落，祭坛周围的阴影中走出几个人影。

是五个身穿黑袍的人，面容隐藏在兜帽下，只能看到下巴。他们的气息很古怪，不像此界的修士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。

「林远山。」为首的黑袍人开口，声音沙哑而空洞，「你背叛了我们。」

「我从来没有忠于你们。」林远山说，「我只是利用你们。」

黑袍人发出一声冷笑。

「愚蠢的下界人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你以为带这几个人来就能改变什么？封印已经松动，裂缝即将打开。你们此界，注定要成为上界的牧场。」

沈苍的铁剑在地上重重一顿。

「放屁。」老人的声音如雷，「万年前的沈家能把你们打回去，现在的沈家也能。」

黑袍人似乎这才注意到沈苍。他打量了老人一眼，然后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。

「一个化神期的老废物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在上界，化神期连看门的资格都没有。」

沈苍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举起了铁剑。

「沈渡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很轻，「带他们去拿钥匙。这里交给我。」

「老祖——」

「这是命令。」沈苍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，「记住，你是沈家的希望。我老了，死在这里不亏。但你不能死。」

他笑了，那种狂傲的笑容让我想起初祖残魂。

「让这帮上界的杂种看看，什么叫沈家剑修。」

——

沈苍冲了上去。

铁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，剑气纵横，直取为首的黑袍人。黑袍人似乎没料到这「老废物」敢主动出手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，抬手一道黑光迎上。

剑气与黑光相撞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
「走！」林远山拉了我一把，「趁现在！」

我们四个人向祭坛冲去。另外四个黑袍人想要拦截，但沈苍的剑气如虹，硬生生把他们逼退。

「老东西！」黑袍人首领怒吼，「你找死！」

「来啊！」沈苍大笑，「让老子看看上界的杂种有几斤几两！」

我们没有回头。

祭坛越来越近，噬魂阵的压力也越来越大。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什么东西撕扯，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拉扯我的魂魄。

「坚持住！」林远山喊道，「就快到了！」

叶青鸾突然停下脚步。

「我来断后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你们去拿钥匙。」

「叶姑娘——」

「别废话。」她抽出短剑，剑身上泛起寒光，「我寒渊剑派的人，不会拖后腿。」

我和林远山、周伯通继续向前。

终于，我们到达了祭坛下方。

黑色的匣子就在头顶，被黑色的雾气缠绕着。我深吸一口气，运转剑心通明，试图解析噬魂阵的结构。

阵法很复杂，但剑心通明能看穿一切。我找到了阵法的薄弱点——在祭坛的东北角，那里的阵法纹路有一个微小的断裂。

「那里！」我指着东北角，「从那里上去！」

林远山点点头，纵身跃起。他的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落在祭坛的东北角。噬魂阵的压力确实小了很多，他稳稳地站在了那里。

「上来！」他伸出手。

我抓住他的手，被他拉上了祭坛。周伯通跟在后面，气喘吁吁。

黑色匣子就在我们面前。

「怎么打开？」我问。

林远山看着匣子，脸色突然变得苍白。

「需要……需要活人的魂魄作为祭品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当年布阵的时候，没有想到这一点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意思是，」林远山的声音在发抖，「必须有一个人牺牲自己，才能打开匣子。」

我们沉默了。

身后，沈苍的剑气依然在纵横，但声音已经不如开始时那么凌厉。叶青鸾的短剑也在发出尖啸，她在独自面对两个黑袍人。

时间不多了。

「我来。」周伯通突然说。

「周叔——」

「别争了。」周伯通笑了，那种平时油滑的笑容此刻却显得异常坦然，「我这条命，是沈家给的。现在还给沈家，不亏。」

他走向黑色匣子。

「周叔！」

「渡哥儿。」周伯通回头看着我，「照顾好自己。还有，记得每年清明给我烧点纸钱，我喜欢那个黄纸的，别买错了。」

他说完，把手伸向了黑色匣子。

黑色的雾气瞬间缠绕上他的手臂，然后是他的身体。周伯通的脸色变得苍白，但他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。

「打开吧……」他艰难地说，「封印……」

匣子开了。

一道金光从匣子中射出，直冲穹顶。同时，周伯通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
我接住了他。

「周叔……」

「别哭……」他的声音已经很微弱，「我……我不疼……」

他的手垂了下去。

——

金光越来越盛，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震动。黑袍人们发出惊恐的叫声，他们的身体在金光中开始崩解。

「不可能！」首领尖叫，「封印钥匙怎么会……」

「因为你们低估了此界的人。」沈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意，「我们或许弱小，但我们有你们没有的东西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牺牲。」

金光吞没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