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中的线索
山洞里的火堆重新燃起来了。
沈渡蹲在火堆旁,手里捧着那团从纸人灰烬中捡出的东西。起初他以为是手帕,但展开后发现是一张老照片,边缘已经烧焦卷曲,中央却奇迹般地完好。
照片上是 一个年轻女人。
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老式的白衬衫,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肩头。面容清秀,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,但嘴角却绷得紧紧的,像是在刻意压制某种情绪。
「好看。」苏念凑过来看了一眼,「不过这种老照片到处都是……你确定这是线索?」
「背面。」沈渡把照片翻过来。
苏念吸了一口气。
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,墨迹已经有些褪色,但依然清晰可辨:
「纸扎司。丙寅年入册。编号三十七。」
丙寅年。沈渡在心里快速换算。天干地支,六十年一个轮回。往前推,最近的丙寅年是1986年。
「三十七……」他喃喃道,「编号三十七,是第三十七个?还是第三十七年入册的?」
苏念摇摇头,目光落在照片正面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上:「她看上去像是被抓来这里的。你看她的表情——不是自愿拍照的样子。」
沈渡不得不承认苏念说得对。那个女人的眼神里有一种空洞的恐惧,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明知道飞不出去,却还在本能地扑腾翅膀。
他把照片放到一边,从内袋里掏出那本从旱烟老人那里拿到的手抄本。
封皮已经残破不堪,纸张泛黄发脆,散发出一股陈年的霉味。沈渡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,第一页写着四个潦草的字:
「阵法源流。」
他快速浏览前面的内容,大多是关于纸人巷阵法的记录——符纸的画法、铜镜的摆放位置、四十七个纸人的姓名排序。但从第十七页开始,内容突然变了。
「……纸扎司之事,吾不愿多言。然其后学必要知之:纸扎一脉,起于明初,盛于清中,衰于民国,残喘至今。其源在京城工部,其流散于四方。设七十二坛,立三十六司,总坛在京,分司在外。吾所知者,仅湘西一司尔。」
湘西一司。沈渡的心跳加速了。
他继续往下看,发现后面的内容更加零散,像是被人刻意撕去了许多页。残存的段落中,他找到了几个关键词:
「……逆转换之术,非正道也。然先人以为……弃……」
「……万骨岭旧址,乃湘西司核心所在。封印之书藏于……」
「……切记:入万骨岭者,必带铜镜碎片,否则……」
沈渡翻到最后一页,发现这页的下半部分被墨水涂抹得面目全非,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:
「……旧址在落棺坳以西三十里……万骨岭……」
三十里万骨岭。和周敬堂呓语中提到的一致。
「找到什么了?」苏然的声音从火堆另一侧传来。他已经醒了,正蜷缩在睡袋里,脸上残留的纸痕在手电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「纸扎司的旧址。」沈渡把手抄本递给他,「在万骨岭,距离落棺坳三十里。」
苏然接过手抄本,眉头紧皱。他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,动作有些机械,像是在下意识地寻找什么。
「万骨岭……」他重复道,声音发涩,「我在哪里……听过这个名字……」
突然,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沈渡看到苏然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中倒映着手抄本的纸页,但目光却像是穿透了纸张,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。
「苏然?」沈渡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苏然的嘴唇开始翕动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沈渡凑近去听,只能分辨出几个模糊的音节——
「……三十七……她的编号是三十七……和我一样……」
和你一样?沈渡和苏念对视了一眼。苏念的脸色变了,她伸手想要碰触弟弟,但沈渡拦住了她。
「等等。」他压低声音,「让他说完。」
苏然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一些,但依然像是在梦呓:「她被关在……很深的地方……有很多和她一样的人……都在等……等一个能救她们出来的人……」
「她们?还有很多?」苏念的声音变得尖锐。
苏然猛地打了个寒颤,眼睛恢复了清明。他茫然地看着面前的手抄本,像是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「我……我说什么了?」
沈渡没有回答,而是翻回那页手抄本,指着其中一行字:「你刚才说'和我一样'——这是什么意思?」
苏然低头看着那行字,脸色渐渐变得苍白。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。」他的声音很轻,「但每次看到这张照片,我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像是……她是我认识的人?」
苏念猛地站起来:「不可能!她这张照片至少有三十年了——你那时候才——」
「不是认识。」苏然打断她,眉头拧成一团,「是……连接。像是有一根线,把我和她连在一起。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,她的绝望……她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一直在喊救命……」
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。
沈渡看到他捂住左耳后方——那块不正常的纸白色皮肤所在的位置。他的脸扭曲在一起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「不要想了。」苏念蹲到他身边,轻轻搂住他的肩膀,「你累了,休息一下。」
苏然靠在姐姐怀里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但沈渡注意到,他的手指依然紧紧攥着手抄本的某一页,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照片。
编号三十七。
丙寅年入册。1986年。
三十年前的纸扎司,依然在捕获活人。
沈渡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他想起outline-index.json中的伏笔——「始源纤维被封印在纸魂树根部」。想起周敬堂呓语中提到的「封印之书」。想起那行被涂抹得几乎看不清的字——「逆转换之术,非正道也」。
如果纸扎司真的存在了这么多年,如果他们的「业务」是让人变成纸人……那么被困在这个系统里的,到底有多少人?
「三十七个。」他突然开口。
苏念抬头看他:「什么?」
「手抄本里说纸扎司湘西司。那么其他地方的司呢?全国有多少个纸扎司的分支?每年要捕获多少人?」沈渡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,「三十七个编号——这只是我们目前知道的丙寅年入册的第三十七个。那么前三十六个呢?后三十七个呢?」
山洞里陷入了沉默。火堆噼啪作响,火星飞溅,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弧线。
苏然突然开口了,声音沙哑而疲惫:「我知道她们在哪里。」
沈渡和苏念同时看向他。
苏然的眼睛半睁半闭,瞳孔中似乎有纸白色的光芒在闪烁:「都在万骨岭。很深的地方。她们被困在那里……已经很久了……」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轻:
「她们在等我们。」
火堆的光映在三个人脸上,投下摇曳的阴影。洞外,夜风呜咽着穿过山林,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。
沈渡低头看着手中的照片。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眼睛,似乎正在穿过三十年的时光,直直地看向他。
「我们会去的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「万骨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