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踪
山洞外的天色依然漆黑,但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泛起一丝灰白——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
沈渡蹲在洞口,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山下那片混乱的战场。纸人巷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,祠堂方向的火焰已经熄灭了,只剩下几缕青烟在风中飘散。
旱烟老人还躺在村口的位置,一动不动。
「他不会死的。」苏念站在沈渡身后,声音很轻,「他是村长的代理人,纸人杀不死他。」
「但他也不是人了。」沈渡站起来,把手电筒别回腰间,「我们不能在这里等天亮。阿七说过要'出去看看'——它不会在村外逗留太久。」
苏念点点头,脸上的表情比昨晚更加冷硬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——那只手在昨晚的战斗中被纸人抓过,虽然没有外伤,但皮肤上留有一道淡淡的红痕。
「你的手。」沈渡注意到了那道红痕。
「没事。」苏念把手背到身后,「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。我们得决定下一步去哪——是追阿七,还是按原计划去万骨岭。」
沈渡沉默了几秒。他的目光扫过山下那条蜿蜒的山路,一直延伸到村子外面的黑暗中。阿七带着那群纸人,就是从那条路离开的。
「阿七会去第七个据点。」他最终说道,「它已经有六面铜镜了,还差最后一面。如果我们现在追上去,能争取一些时间。」
「但我们的力量不够。」苏念直接指出了问题的核心,「昨晚有特别行动队帮忙,我们还是没能阻止它。现在就我们两个人,追上去和送死没什么区别。」
沈渡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。昨晚的战斗已经证明,阿七的实力远超普通纸人。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追踪上去,确实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「那就去万骨岭。」他做出了决定,「手抄本上说,万骨岭是湘西司的核心所在。如果能找到封印之书或者更多关于铜镜的信息,我们才有和阿七对抗的资本。」
苏念没有反对,只是问:「落棺坳以西三十里——我们怎么找?那片地方应该没有现成的路。」
沈渡从内袋里掏出那张从老刘头儿媳妇家里拿到的旧地图。地图上画着纸人巷周边的大致地形,但万骨岭的具体位置标注得十分模糊,只有一个大概的范围。
「我有办法。」他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型GPS定位仪,「叶知秋出发前给我的,她说周敬堂的笔记本里有关于万骨岭的坐标记录。我本来以为用不上……」
他打开定位仪,屏幕亮起幽蓝的光。上面已经存储了几个坐标点,最近的一个在落棺坳以西二十八公里处。
二十八公里。差不多就是三十里。
「走。」苏念已经开始收拾东西,「趁天亮之前赶到那里,我们还有几个小时的窗口期。」
两人离开山洞,沿着山路向落棺坳的方向前进。晨曦渐渐照亮了周围的山峦,雾气在山谷中缓缓流动,像是一层淡薄的纱。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泥土味,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——那是纸人身上特有的味道。
走了大约半个小时,沈渡突然停下脚步。
「怎么了?」苏念警觉地问。
沈渡没有说话,而是侧耳倾听。晨风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,像是无数张纸在风中摩擦发出的沙沙声。
「有东西在跟着我们。」他压低声音说。
苏念立刻握紧了瑞士军刀,眼睛盯着前方的山路。雾气中,一个白色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——那是一个纸人,走路的姿势僵硬而机械,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。
「只有一个?」苏念的声音里带着疑惑。
纸人越走越近。沈渡看清了它的脸——那是一张老人的脸,布满皱纹,有一颗标志性的黑痣。老刘头。他儿子的脸。
「不对。」沈渡突然意识到什么,「它不是来攻击我们的。它是来……」
纸人在他们面前三米处停下。然后,出乎意料地,它缓缓弯下腰,做出一个鞠躬的姿势。
「这是什么意思?」苏念的声音里带着警惕。
纸人直起身,嘴唇开始翕动。没有声音,只是一张一合的唇语。沈渡读了几秒,脸色渐渐变了。
「它说什么?」
「它在说'这边'。」沈渡的声音有些发涩,「然后是'跟我来'。」
苏念皱起眉头:「纸人会给人带路?这里面一定有诈。」
「不一定。」沈渡想起了什么,「周敬堂的笔记里提过,有些纸人被封存了生前的记忆。如果这个纸人生前是纸人巷的村民,它可能知道去万骨岭的路。」
「也可能是阿七派来引我们入陷阱的。」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犹豫。
就在这时,纸人又动了。它转过身,开始向旁边的山坡走去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,像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。
「怎么办?」苏念问。
沈渡盯着那个纸人的背影,脑子里快速转动。阿七带着大部队往第七据点的方向去了,不太可能专门派一个纸人来设陷阱。但纸人的行为确实诡异,让人不得不防。
「跟。」他最终说道,「但保持距离。如果它有任何异常举动,立刻撤退。」
两人跟在纸人身后,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。雾气越来越浓,能见度急剧下降。纸人的白色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盏移动的灯笼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纸人在一块巨大的石碑前停下。
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:万骨岭。
字迹苍劲,但已经风化得模糊不清。石碑旁边立着一块较小的石碑,上面刻着一行小字:入岭者,需守三规。
「万骨岭。」苏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,「我们找到了。」
沈渡点点头,目光却被纸人吸引了。纸人站在石碑旁,嘴唇再次开始翕动。这一次,沈渡看得很清楚——
「三十七。」
纸人说完这两个字,转过身,缓缓走向石碑后面的黑暗中。它的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「三十七?」苏念皱起眉头,「什么意思?」
沈渡沉默了几秒:「三十七可能是指……第三十七个纸人。或者第三十七个什么。」
他想起周敬堂笔记里提到的数字。三百年前那场灾难中,有三十七个人幸存在万骨岭。如果纸人巷的纸人数量也是三十七个……
「它说三十七在里面。」沈渡抬起头,看向石碑后面的黑暗,「等了很久。」
苏念深吸一口气:「进去看看。」
两人绕过石碑,踏入了万骨岭的范围。
雾气更浓了。脚下的地面变得崎岖不平,像是被什么东西翻动过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——不是纸人的腐朽气息,而是某种更加古老、更加深沉的气息。
走了大约五分钟,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墟。
那是纸扎司的旧址。沈渡认出了那些残破的建筑结构——高大的正殿已经坍塌了一半,但门楣上的牌匾还能看清:「纸扎司」三个字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。
「规模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。」苏念环顾四周,「这不只是一个小小的分支机构。」
沈渡蹲下身,拨开地上的杂草和碎石,露出下面的青石地板。地板上刻着复杂的纹路,像是某种阵法,但大部分已经被破坏得看不出原貌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废墟深处传来。
「你们终于来了。」
声音飘渺而空灵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近在咫尺。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沧桑。
「我等了很久了。」
沈渡和苏念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。
「谁在那里?」沈渡大声问道。
沉默。
然后,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更近了一些:
「三十七。你们要找我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