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分两路
夜风从换脸洞的废墟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沈渡把笔记本合上,指尖在封面上停了很久。
「陈。」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字。
苏念站在他身后,双臂抱在胸前。她的脸色比白天更差,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用炭笔描过。从苏然那里得到消息后,她一直没说话,只是盯着地下室角落里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。
「阿七不是纸人。」苏念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「他是陈纸生的后人。他混在纸人堆里,是为了完成复活术。需要七面铜镜、四十七个真名,还有——」
「一个活人容器。」沈渡接过话头。
两个人沉默了片刻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「苏然。」苏念突然叫了一声。
地下室的角落里传来窸窣的响动。苏然蜷缩在一堆旧纸堆里,手里还攥着从纸人记忆中撕下来的碎片。他的眼睛红肿,嘴唇干裂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「姐。」苏然的声音嘶哑,「我没事。就是……脑子有点乱。那些记忆太多了,一下子全涌进来。」
苏念走过去蹲下,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额头。她的手指微微发抖,但动作很轻。
「你先休息。」她点点头。「剩下的我来处理。」
苏然摇了摇头:「不行。阿七知道我在看纸人的记忆,他一定会加快行动。第二个据点——」
「第二个据点怎么了?」沈渡走过来。
苏然吞了口唾沫:「阿七已经在第二个据点布了阵。他从纸人记忆里提取了阵法的核心部分,正在用铜镜碎片激活。如果让他完成,第二个据点的纸人会全部觉醒。」
沈渡的眉头拧成一团。周墨白的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——第二个据点在湘西另一座山里,距离纸人巷大约两天的路程。那里存放着数量最多的换脸纸人,一旦全部觉醒,后果不堪设想。
「两天。」沈渡在脑子里快速计算,「我们赶得及吗?」
「来不及。」周敬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沈渡回头,看见导师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地图。周敬堂的表情很严肃,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。
「阿七比我们想象的更了解纸扎司的体系。他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筹备了很久。」周敬堂把地图摊在桌上,手指点在第二个据点的位置,「根据周墨白的笔记,这个据点的阵法需要七天才能完全激活。但阿七手里有铜镜碎片,能大幅缩短时间。」
「缩短到多久?」苏念问。
「最快三天。」
沈渡看了一眼苏然。苏然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「那就兵分两路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「我和苏念去第二个据点,阻止阿七。」沈渡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「方叔和周老师留在纸人巷,保护苏然,继续研究封印之书。」
方既白从暗处走出来。他一直靠在墙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,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。听到沈渡的话,他抬起眼皮。
「你确定?」方既白问。
「不确定。」沈渡坦率地说,「但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方案。阿七在第二个据点,必须有人去阻止。纸人巷这边也不能空,苏然的状态不稳定,封印之书的研究不能停。」
方既白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:「行。」
周敬堂推了推眼镜:「封印之书我已经看了大半。里面记载了一种压制纸人的方法,用真名反向封印。如果苏然能从纸人记忆中提取更多真名——」
「我可以。」苏然打断他,声音虽然虚弱但很坚定,「给我一天时间,我能把第二批真名整理出来。」
沈渡看着苏然,又看了看苏念。苏念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「好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那就这么定了。」
他转身准备收拾东西,却被一只手拉住了。
是村长。
老人的手枯瘦如柴,但力气大得惊人。沈渡低头看着那只手,又抬头看向村长的脸。灯光下,村长的表情依然平淡如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「年轻人。」村长点点头。
沈渡停下脚步。
村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他的拐杖。那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拐杖,被村长双手递了过来。
「拿着。」
沈渡接过拐杖,入手比预想的要沉。他低头仔细看了看,拐杖的木质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,像是经历了无数个年头。握柄处有一道不易察觉的接缝。
「这里面——」
「铜镜碎片。」村长点点头。「最后一枚。当年我把它藏在拐杖里,是留着保命的。现在给你。」
沈渡握紧了拐杖。他感觉到掌心有一丝微弱的凉意,像是握住了一块冰。
「村长,你自己——」
「我留在换脸洞。」村长打断他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「这里是我的地方,我守了一百年,不差这几天。」
沈渡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他认识村长这么久,知道这个老人一旦做了决定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「铜镜会指引你。」村长松开手,退后一步,「但不要完全相信它看到的东西。铜镜只能照出表面,照不出人心。」
沈渡把拐杖别在背包侧面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苏念已经收拾好了东西。她的背包不大,但塞得很满——手电筒、绳索、干粮、还有那把从第一个据点带出来的短刀。她把背包甩到肩上,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「走。」苏念点点头。
沈渡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地下室里,周敬堂正在和方既白低声讨论封印之书的细节,苏然趴在桌上奋笔疾书,把从纸人记忆中提取的真名一个一个列出来。村长站在门口,佝偻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,像一棵扎根在废墟里的老树。
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。
沈渡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山路很窄,两个人只能并排走。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,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苏念打开手电筒,光柱在树干之间晃动,偶尔照到一只受惊的飞鸟扑棱棱飞走。
「苏然的情况……」沈渡犹豫了一下,「你放心吗?」
苏念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脚步没有停,手电筒的光柱稳稳地照着前方的路面。
「不放心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但方既白在。」
沈渡没有追问。他知道苏念对方既白的信任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。在纸人巷的这些天,方既白虽然话不多,但每次关键时刻都靠得住。
「阿七。」沈渡突然说,「你觉得他知道自己是谁吗?」
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「什么意思?」
「陈纸生的后人,混在纸人里几百年。」沈渡的声音很低,「他知道自己是谁,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但他有没有想过,复活术成功之后呢?」
苏念沉默了很久。
「有些人不需要想之后。」她最终说,「他们只想要那个结果。至于之后——对他们来说,没有之后。」
沈渡没有再说话。他伸手摸了摸背包侧面的拐杖,指尖触到那道接缝时,一股细微的凉意从木纹中渗出来。
拐杖里的铜镜碎片在微微震动。
沈渡握紧拐杖,加快了脚步。前方的山路在黑暗中延伸,看不到尽头。身后的纸人巷已经隐没在夜色里,只剩下几盏零星的灯火在山坳中闪烁。
两天后,他们必须到达第二个据点。
而在那之前,沈渡还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——阿七的阵法进展到了哪一步?第二据点里还有多少纸人?铜镜碎片到底能起到什么作用?
还有那个名字。
陈。
七画的字,四百年的秘密。沈渡把它写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
他没有注意到,在他身后的黑暗中,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