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门被踹开的瞬间，沈渡已经冲到了柜台前。

那个纸人——或者说那个曾经是周老板的东西——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它的动作不像人类那样有预备和发力，而是像被风吹起的纸片，轻飘飘地向后飘去，却在半空中突然加速，朝沈渡扑来。

沈渡侧身躲过，右手抽出铜镜。镜面在接触到纸人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，像是金属摩擦玻璃。纸人的动作顿了一下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「铜镜……」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像是有无数个纸人在同时说话，「周敬堂的铜镜。你是他的学生。」
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趁机绕到柜台后面，一脚踹开那扇半掩的木门。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，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腐臭——像是水果烂透后的味道。

楼梯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沈渡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，光柱照下去，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，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。

他刚走下三级台阶，头顶传来一声巨响。纸人追下来了。

沈渡加快脚步，几乎是滑到了铁门前。门没有锁，他用力一推，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，向内侧打开。

地下室比想象中大。大约三十平米，四面墙壁都是水泥的，天花板上有几根裸露的水管在滴水。房间中央摆着三张折叠床，床上躺着三个人——两男一女，都闭着眼睛，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
沈渡冲过去检查第一个人。男性，五十岁左右，还有呼吸，但脉搏很弱。他的手腕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刺入过。

第二个人是那个女人，老板娘说的老张家的儿媳妇。她的状态更差，呼吸几乎察觉不到，皮肤摸起来冰凉。

第三个人——

沈渡的手停住了。

那个人没有脸。

不是被毁掉了，而是根本没有五官。原本应该是脸的地方只有一片平坦的皮肤，惨白光滑，像一张等待被绘制的白纸。

「他们在转化。」

纸人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。沈渡猛地转身，看到它站在铁门旁边，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倾斜着，像是一张被折过的纸。

「这三个人，一个是原材料，一个是半成品，一个是失败品。」纸人向前走了一步，它的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「你想救他们？太晚了。他们的意识已经被抽出来了，现在只剩下空壳。」

沈渡握紧铜镜，镜面朝前。纸人停住了，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——一种类似痛苦的扭曲。

「铜镜能伤我，但杀不了我。」它的声音变得尖锐，「你以为周敬堂为什么死了？他用这面镜子照了自己太多次。镜子会记住每一个被它照过的灵魂——包括使用者的。」

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周敬堂的死因，官方记录是心脏病突发。但纸人的话暗示了另一种可能。

「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」

纸人歪了歪头，那个动作让它看起来像一个好奇的孩子。「因为你不重要。」它说，「你拿了铜镜，你找到了这里，但你什么都改变不了。七个据点，四十七个容器，阵法已经启动。你最多能救这三个人——如果他们还算是人的话。」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苏念从楼梯上跳下来，瑞士军刀在手中闪着寒光。

「三分钟到了。」她点点头。眼睛盯着纸人。

「你杀不了我。」纸人转向她，「但你可以试试。」

苏念没有动。她的目光越过纸人，看向沈渡身后的三张床。

「他们还活着吗？」

「两个还有呼吸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第三个……我不确定。」

纸人突然笑了。那笑声像是一叠纸被快速翻动，沙沙作响。

「你们有五分钟。」它说，然后向后退去，身体逐渐变得透明，「五分钟后，这个镇子的所有纸人都会知道你们在这里。祝你们好运。」

它的身影完全消失了，像是从未存在过。

苏念冲到床边，快速检查三个人的状态。「这个没脸的没救了。」她指着第三个人，「另外两个可以拖走，但需要马上输液。」

「怎么拖？」

「我背一个，你抱一个。」苏念已经开始动手，把那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扶起来，「出去后往右，街口停着一辆黑色SUV，车牌尾号37。林远征的人。」

沈渡愣了一下。「林远征？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？」

「我不知道，也不在乎。」苏念把男人背到背上，「现在，救人。」

沈渡抱起那个女人。她轻得可怕，像是一具被抽干了内容的躯壳。他跟着苏念冲上楼梯，穿过杂货铺，冲进外面的夜色中。

青石镇的主街空无一人。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，路灯发出昏黄的光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那辆黑色SUV果然停在街口。车门打开，林远征坐在驾驶座上，手里夹着一支烟。

「上车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里没有一丝惊讶，「后面有担架和急救包。」

沈渡把女人放在后座的担架上，苏念也放下了背上的男人。林远征发动车子，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「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？」沈渡问。

林远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「我不知道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但我知道纸人会在哪里出现。这个镇子，我盯了两个月。」

车子冲出青石镇，驶入通往县城的公路。后视镜里，镇子的轮廓逐渐变小，最后被夜色完全吞没。

沈渡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。他们的呼吸还很微弱，但还活着。

「那两个是什么人？」林远征问。

「杂货铺的周老板，还有老张家的儿媳妇。」苏念正在给男人做心肺复苏，「第三个……没有脸。死了。」

林远征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「画皮纸人的转化需要三天。第一天抽意识，第二天塑形体，第三天画五官。你们救出来的这两个，还在第一天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？」

林远征没有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递给沈渡。

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。名字是林远征，下面印着一行小字：异常事务处理办公室。

「明天中午。」林远征说，「镇子东头的废弃卫生所，二楼。我有一些东西要给你们看。」

车子在公路上疾驰，窗外的黑暗像是一头巨兽，张着嘴等待吞噬一切。沈渡握紧手里的铜镜，镜面冰凉，但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
明天，他想，明天会知道更多。

但现在，他只想让后座的两个人活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