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，探测装置完成了第一次地面扫描。

叶知秋把改装后的功放搬到人防工程的通风竖井下方，对准竖井口。沈渡站在旁边，在笔记本上记录数据。

小屏幕亮起来。绿色光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雷达界面。

「城西三公里范围内，普通纸人数量超过四百。」叶知秋的声音很平，「其中约三分之二在向火车站方向移动，移动速度每小时零点八到一点二公里。按照这个速度，它们会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对火车站区域的合围。」

沈渡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图，标注出纸人分布的密集区域。

「城北和城南呢？」

叶知秋调出另一个方向的扫描数据：「城北有少量纸人，向北郊扩散。城南——」她停了一下，「城南有一个异常信号源。不是普通纸人，信号强度是普通纸人的五到六倍。」

沈渡的纸化右臂传来一阵钝痛，一种沉闷的压迫感。

「兵纸人？」

「不确定。信号特征和之前记录的兵纸人数据有差异。」叶知秋皱起眉头，「也有可能是多个纸人聚集在一起的叠加信号。」

苏念从竖井口爬了下来。

「地面上有车队痕迹。从城北方向来的，至少六辆军用卡车，轮胎印很新，不超过两个小时。还有履带印——装甲车。」

沈渡和叶知秋对视了一眼。

「军方到了。」

苏念点头：「他们在城南体育馆设了临时指挥部。外围拉了铁丝网，门口有哨兵。」

沈渡把笔记本合上，塞进背包。纸化右臂的压迫感在持续加重，他下意识地按了按右肩——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蜡白色。

「我去联系他们。」

苏念没有立刻同意，掏出折叠刀在指间转了一圈，又收了回去。

「我一个人去太慢。老赵留在这里照顾小月和林小曼，叶知秋继续调试设备。」她看向沈渡，「你和我一起。」

沈渡没有犹豫，关掉探测装置电源，和叶知秋交代了几句，跟着苏念从竖井爬了上去。

他们沿着建筑物的阴影向南走了四十分钟。城南体育馆出现在视野中——周围被铁丝网和沙袋围了起来，装甲车停在入口处。

苏念拉着沈渡躲进一栋居民楼的门厅。

「哨兵两个人一组，间隔大约二十米。铁丝网外还有流动巡逻。」她压低声音，「正面进不去。」

沈渡从窗户向外看。西侧有一道货运通道，铁门半开着。

「西侧。」

苏念摇头：「太冒险。被发现了不好解释。」

「不用解释。」沈渡从袖子里伸出右臂。蜡白色的纸化皮肤从指尖一直延伸到颈部。他卷起衣领，露出脖子上正在蔓延的白色边缘。

「一个被纸人感染的人主动来投奔军方指挥部，他们不会赶我走。」

苏念盯着他的脖子看了几秒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她拉了拉沈渡的衣领，把纸化皮肤遮住大半。

「走吧。」

他们走向西侧货运通道。走了大约三十米，一个哨兵发现了他们，枪口立刻抬了起来。

「站住！双手举起来！」

沈渡举起双手。苏念也举起了手，步伐没有停。

「我们是幸存者。有重要情报。」

两个哨兵对视了一眼，一个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，另一个端着枪走近了几步。

「转过去，面朝墙，双手放在头上。」

搜身很快。哨兵从沈渡背包里翻出了笔记本和圆珠笔，从苏念口袋里摸出了折叠刀。

「报告指挥部，发现两名平民，一男一女。男性疑似被纸人感染，右臂和颈部有大面积异常。携带笔记本和刀具。」

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：「带进来。」

体育馆内部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中心。几块大屏幕上显示着省城的卫星地图。

一个中年军官站在中央大屏幕前，背对着他们。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很短，露出一条从左耳延伸到右耳的陈旧伤疤。

军官转过身。五十岁上下，国字脸，眼窝深陷，眼底布满血丝。目光在沈渡露出的纸化右臂上停留了两秒。

「林远征。反纸人特别行动指挥部参谋长。」他的声音低沉，「你们叫什么？」

沈渡报了名字，苏念也报了。

林远征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渡的右臂上：「什么时候被碰的？」

「五天前。在纸人巷。」

林远征的眉毛动了一下。「纸人巷。湘西那个？」

沈渡点头，从背包里拿出叶知秋的笔记本递过去：「这是我们的研究成果。纸魂纤维的共振频率，探测和干扰装置的设计方案，还有纸人布阵的分析。」

林远征接过笔记本，翻了几页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
「十八点七赫兹。」他念出其中一个数字，抬头看向沈渡，「你们验证过了？」

「用自制装置做了初步验证。探测半径五百米，干扰半径大约两百米。」沈渡顿了一下，「如果换上大功率功放，探测可以到三公里，干扰到八百米。」

林远征把笔记本递给旁边的一个年轻参谋：「拿去给技术组看。」

参谋快步离开。

「你们的装置在哪？」

「城西一个人防工程里。还有六个人在那里。」

林远征转身走向大屏幕，在上面点了几下。卫星地图放大，显示出城西的一片区域。

「你们的人防工程，是在这个位置？」他指着地图上一个标注了蓝色三角的区域。

沈渡点头。

「那个区域目前是安全的。我们的无人机侦察显示，城西的纸人密度是全市最低的。」林远征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，「但不会持续太久。根据模型预测，四十八小时内，纸人合围完成后会开始向城西渗透。」

「我们的预测也是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
林远征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动。

「跟我来。」

他带着沈渡和苏念走进体育馆西侧的一间会议室。门关上后，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了大半。

林远征在桌边坐下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看了看，又塞了回去。

「情况比你们想象的更糟。」他的手指敲着桌面，「纸人不只是在这一个城市。从三天前开始，全国十二个主要城市同时出现了纸人。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成都、武汉——每一个。」

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「十二个。」

「同步出现。没有任何预警。因为纸人不是从外面进来的，是从地下冒出来的。」林远征的声音压得很低，「每个城市的纸人出现位置都和地下水系有关。它们沿着地下河和水管网络扩散，在人口密集区域集中。」

苏念靠在墙上：「政府怎么回应？」

「三天前启动了一级应急响应。所有城市实施军事管制，居民紧急疏散。大部分城市撤出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居民。」林远征停了一下，「但纸人的扩散速度远超预期。常规武器对普通纸人有一定效果，但数量太多了，弹药消耗速度是生产速度的三倍。」

他走到地图前，手指点了一下城东的位置。

「昨天晚上，我们在这里试了一种新武器。」

沈渡看向地图上标注的位置——城东三环外十字路口。

「朱砂燃烧弹。」林远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，「民俗学里说朱砂能辟邪，我们的技术顾问建议在燃烧弹燃料中添加朱砂成分。朱砂燃烧后产生的硫化汞气体对纸魂纤维有强烈的腐蚀作用。」

「效果怎么样？」苏念问。

「比普通燃烧弹强四到五倍。一颗朱砂弹可以在十米半径内彻底摧毁普通纸人的纤维结构。」林远征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，「但问题是产量。朱砂不是常见的工业原料，全国储量有限。我们目前每天只能生产不到两百颗，而光是这座城市，每天消耗的纸人数量就在上千。」

他转过身，看着沈渡和苏念。

「所以有人提出了另一个方案。」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林远征走到窗边。

「温压弹。或者云爆弹。」他的声音很轻，「对大面积目标有毁灭性的杀伤力。一颗下去，半径三百米内所有有机物全部气化。纸人、纸魂纤维、被感染的人——全部。」

沈渡的纸化右臂传来一阵剧烈的跳动。蜡白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翻涌。

「你反对。」沈渡点点头。不是疑问句。

林远征没有转身。

「城东还有至少三万没有撤出来的居民。体育馆里就有一千二百人。」他的声音依然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「温压弹下去，纸人死了，人也死了。和纸人有什么区别？」

苏念从墙上直起身：「上面是什么态度？」

林远征终于转过身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眼底有一种沈渡很熟悉的东西——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疲惫，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倦怠。

「上面要的是结果。纸人消灭了，城市保住了，就是胜利。至于用什么手段——」他停了一下，「他们不看过程。」

沈渡沉默了很久，看着自己纸化右臂上的纹路，那些蜡白色的线条从指尖一直延伸到颈部，像一张正在缓慢收紧的网。

「你们的声波探测装置。」林远征走回桌边，「如果探测半径能到三公里，我们可以用它来精确定位纸人集群，然后用朱砂弹进行定点清除。这样既能提高效率，又能减少弹药浪费。」

沈渡点头：「装置已经基本完成，但需要大功率功放。我们找到了一台老式晶体管功放，正在改装。」

「我给你们调一台军用功放。」林远征拿起桌上的电话，拨了一个号码，「技术组，调一台PA-2000大功率功放到西出口。另外，安排一辆装甲运输车，送两个人去城西。」

他挂了电话，看向沈渡：「除了探测装置，你们还有什么？」

沈渡想了想。叶知秋的笔记本上还有关于念纸人的理论推测，但没有验证过。他决定先不说这个。

「干扰装置。对普通纸人有效，可以让它们在八百米范围内失去行动能力。但持续时间有限，不能超过三十秒。」

林远征眼睛一亮：「三十秒足够了。如果能在进攻前让纸人停顿三十秒，我们的突击部队能减少一半的伤亡。」

他走到桌前，拿起一支红笔，在地图上画了一条从城西到体育馆的路线。

「今天之内把装置运过来。明天凌晨，我们用你的探测装置做一次全面扫描，标记所有纸人集群的位置。后天拂晓，发动第一波定点清除。」

沈渡看着地图上那条红色的线。中间要穿过至少三个纸人密集区域。

「路上不安全。」

「装甲运输车。车顶有机枪，车身有防纸层涂层。」林远征的语气很笃定，「我派一个班护送你们。」

苏念走到桌边，低头看着地图。她的手指沿着路线慢慢移动，在城东的一个位置停了下来。

「这个区域。」她指着地图上一片被红色标记覆盖的区域，「纸人密度最高的地方。你们的人进去过吗？」

林远征摇头：「两支侦察小队进去过，都没有出来。」

苏念的手指在地图上多停留了两秒，收了回去。

门被敲响了。一个年轻参谋推门进来：「参谋长，技术组看了那个笔记本。他们说共振频率的实验数据很扎实，但需要现场验证。另外——」他看了一眼沈渡和苏念，「上面来了新指令。要求四十八小时内提交纸人清除方案，优先考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。」

林远征脸色沉了下来，挥了挥手让参谋出去。

门关上后，又安静了。

「四十八小时。」林远征把红笔扔在桌上，「他们给我四十八小时来证明不杀平民也能解决问题。」

沈渡站了起来。纸化右臂上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下巴边缘，皮肤冰冷坚硬，像被糊上了一层薄薄的石膏。

「那就在四十八小时内把探测装置做好。」他的声音很平静，「一张完整的纸人分布图，比一百颗温压弹都有用。」

林远征看着他。那双深陷的眼睛里，疲惫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
「你那手臂——还能撑多久？」

沈渡没有回答，拉下袖子遮住了蔓延到下巴的蜡白色纹路。

「够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