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波攻击
天亮后的纸人巷安静得不正常。
沈渡蹲在村口牌坊下,用手指触碰地面上最后一道朱砂线的末端。朱砂已经干涸,在晨光中呈现出暗红色的粉末状。他捻起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——还有微弱的灵力残留,但最多再撑一次接触就会彻底失效。
方既白在巷子中段巡逻了一整夜,回来时脸色灰败,拐杖点地的节奏比昨晚慢了半拍。他走到沈渡身边蹲下,从口袋里掏出半截朱砂笔。
「笔尖磨平了,」方既白的声音沙哑,「还能画两道线,再多就不行了。」
沈渡接过朱砂笔,对着晨光看了看。笔尖确实已经秃了,像一根被啃过的铅笔头。这支笔是方既白从密室里翻出来的,据说是上一代走阴人的遗物,朱砂含量远超市面上的任何品种。但再好的东西也有耗尽的时候。
「盐还剩多少?」
「不到一斤。」方既白摇头,「昨晚撒了两道盐线,消耗了大半。剩下的不够再铺一道完整的。」
沈渡把朱砂笔还给方既白,站起身看向巷子深处。苏念在东面废墟间巡视,铜镜碎片的光带在地面投下几道细长的金线。她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合过眼,但站姿依然笔直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钉。
苏然在祠堂里维持真名阵法。沈渡通过纸人感知能感觉到他的状态——四十七个纸人的真名链接像四十七根细线,从苏然的意识中延伸出去,连接到祠堂周围三十米范围内的每一个角落。这种状态下苏然无法移动、无法战斗,甚至无法正常入睡。他只能坐在那里,像一台持续运转的发电机。
「注意这个细节。」周敬堂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沈渡身后,声音慢悠悠的,「阿七昨晚撤退的时候,画皮纸人是最后走的,而且走的方向不是村外——是东面的山后。」
沈渡转头看他。周敬堂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,但眼底的青黑出卖了他——他也没有睡。
「你的意思是?」
「画皮纸人不需要回村外休整,」周敬堂的目光落在东面的山脊线上,「它们可以藏在山后的废墟里,等天黑后再出来。阿七把兵纸人和潮纸人撤走,是做给我们看的——让我们以为他在等待,在犹豫。但画皮纸人没有撤。」
沈渡的纸人感知立刻向东面延伸。晨光中的纸人感知灵敏度比夜间低得多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。他努力分辨着东面山后的信号——
有。
微弱的、密集的、几乎与山石震动融为一体的纸魂波动。数量不多,大约十五到二十个。它们蛰伏在山后的废墟中,纸面紧贴着岩壁,几乎不发出任何信号。
「画皮纸人,」沈渡低声说,「至少十五个。它们没有走,一直在东面等着。」
周敬堂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。他从怀里掏出村长的日记本,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的一段话:「村长在宣统二年的日记里写过——'画皮纸人最可怕之处不在于战斗力,而在于渗透。它们可以模仿任何人的外貌、声音、甚至气味。唯一的破绽是纸魂纤维——画皮纸人的纸魂纤维是后天植入的,和天生纸人的纤维结构不同。'」
「真名。」沈渡脱口而出。
周敬堂点头:「真名是纸魂纤维的核心标识。画皮纸人的真名和阿七的纸人网络真名体系不兼容——它们是被'嫁接'上去的,就像器官移植一样,存在排异反应。如果能用真名阵法激发这种排异反应,画皮纸人的伪装就会崩溃。」
沈渡快速思考。真名阵法在祠堂周围,范围三十米。画皮纸人在东面山后,距离至少两百米。要把它们引到阵法范围内,需要诱饵——或者等它们自己过来。
但阿七不会无缘无故派画皮纸人进攻。他昨晚的试探已经了解了三道防线的大致布局,下一次进攻一定会针对弱点。
弱点在哪里?
沈渡闭上眼睛,在脑海中重构整个防御体系。村口牌坊——符文濒临失效,只能拖几分钟。巷子中段——方既白的朱砂线和盐线,对兵纸人和潮纸人有效,但对画皮纸人效果有限,因为画皮纸人可以走屋顶。祠堂广场——真名阵法,对画皮纸人有克制效果,但范围太小。
画皮纸人会从哪里进来?
不是村口,不是巷子。是东面的废墟——那里房屋塌了大半,但还有几段完整的围墙和屋顶。画皮纸人可以沿着废墟的边缘移动,避开地面的盐线和朱砂线,从屋顶直接进入祠堂广场的外围。
苏念的感知网能发现它们,但发现和拦截是两回事。苏念一个人对付十五个画皮纸人,就算每个画皮纸人的战斗力不如兵纸人,数量上的差距也足以致命。
「苏念。」沈渡通过纸人感知向苏念发出信号。
三秒后,苏念的回应传来。不是语言,而是一个简短的确认脉冲——她在忙,但收到了。
沈渡转向周敬堂:「把村长日记里关于画皮纸人的内容全部念给我听。」
——
上午的时间在沉默中过去。
沈渡让所有人轮流休息。方既白靠在巷子墙壁上打了个盹,半个小时就醒了,继续检查朱砂线。周敬堂坐在祠堂门槛上翻日记,把所有和画皮纸人相关的段落用炭笔标记出来。苏念从东面废墟回来一次,喝了半碗水,又走了。
沈渡没有休息。他坐在牌坊下,用纸人感知持续监控东面山后的画皮纸人。它们的信号没有变化,依然蛰伏在废墟中,像一群等待猎物放松警惕的蜘蛛。
午后,苏然的声音突然从真名链接中传来,沙沙的,带着明显的疲惫:「沈渡,我有发现。」
沈渡立刻将意识接入真名链接。苏然的声音在链接中比面对面时更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。
「我在梳理四十七个纸人的真名时,发现了一个规律,」苏然点点头。「村长当年制作纸人时,给每一个纸人都赋予了一个独立的真名——这些真名不是随便取的,它们遵循一套命名规则。每个真名由三个部分组成:姓氏、编号、属性。比如'陈-零三-守','陈-零七-巡'。属性部分对应纸人的功能——守、巡、战、传、祭,一共五种。」
「这和画皮纸人有什么关系?」
「画皮纸人没有这种命名规则,」苏然的声音加快了一点,带着压抑的兴奋,「它们的真名是阿七后来植入的,格式完全不同——只有一个核心字加一串随机编号。就像……给一个假身份证贴了一张真照片。照片是真的,但身份证是假的。」
沈渡理解了。真名阵法识别纸人的方式就是读取真名——如果真名的格式不对,阵法就能识别出那是伪装。
「你的意思是,只要画皮纸人进入真名阵法的范围,阵法就能自动识破它们?」
「不止。」苏然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「我可以主动激发阵法的识别功能。正常情况下阵法是被动的——纸人进入范围后才会触发。但如果我把四十七个纸人的真名链接调整到'扫描模式',阵法就能主动向外发射真名波动。任何被真名波动扫中的画皮纸人,都会出现排异反应——纸魂纤维紊乱,伪装失效。」
「代价呢?」沈渡问。
苏然没有立刻回答。链接中沉默了五秒——对真名链接来说,五秒是很长的沉默。
「扫描模式需要我同时维持四十七个真名链接的输出功率翻倍,」苏然最终说,「我的纸化程度会从目前的百分之八十五加速到……可能百分之九十以上。而且扫描模式的持续时间有限,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。超过这个时间,我的意识会开始模糊。」
百分之九十。沈渡攥紧了拳头。苏然现在的纸化程度已经到了脖子,只剩左脸一小块人类皮肤。如果到百分之九十——
「够了。」苏念的声音突然插入链接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接入了,「苏然,你做。沈渡,你准备铜镜碎片。我来负责把画皮纸人赶到阵法范围内。」
「你一个人怎么赶?」沈渡皱眉。
「画皮纸人怕铜镜碎片的光,」苏念的语气不容置疑,「你在牌坊下用铜镜碎片照射东面废墟方向,它们会本能地避开光带,向西面退。西面就是祠堂广场——真名阵法的范围。」
沈渡想了想。这个计划有一个前提——画皮纸人必须在天黑后才会行动。晨光中它们的感知和行动力都受到限制,不会主动进攻。但如果等到天黑——
「不用等天黑。」苏念点点头。像是读出了他的想法,「它们已经在动了。」
沈渡的纸人感知猛然一跳。东面山后的信号群出现了变化——原本蛰伏不动的十五个信号开始缓慢移动,方向不是村外,而是向纸人巷的东面废墟边缘渗透。
它们在白天行动了。
「阿七知道我们在等天黑,」沈渡的声音绷紧了,「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——在白天发动画皮纸人。白天纸人感知弱,我们的预警时间会大幅缩短。」
「别废话了。」苏念断开链接。
——
下午三点,东面废墟传来了第一声异响。
不是脚步声——画皮纸人的脚步比猫还轻。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纸张摩擦声,像是有人在缓慢地翻动一页旧书。沈渡的纸人感知捕捉到了这个信号,但比夜间迟了整整四十秒。
四十秒。在夜间,他能提前三分钟感知到画皮纸人的接近。但白天的阳光像一层厚厚的棉絮,把纸人感知的灵敏度压到了最低。
「东面,至少十二个,正在沿废墟围墙移动。」沈渡的声音通过真名链接同时传给苏念和苏然,「方向——祠堂广场东北角。」
苏念的回应是一声极低的「收到」。
沈渡从牌坊下站起来,右手攥着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镜碎片。晨光中碎片折射出的金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,但他知道,只要角度对,这道光足以让画皮纸人短暂僵直。
他快速向祠堂方向移动。巷子中段,方既白已经站在了第一道朱砂线后面,黑狗血短刀握在手中,拐杖横在身前。他的脸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,但眼神锐利。
「东面来的不是兵纸人,」沈渡经过他身边时说,「朱砂线和盐线对它们没用。你守住西面,防止潮纸人趁乱进攻。」
方既白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转身面向西面的巷子口,将黑狗血短刀插回石缝。
沈渡冲到祠堂广场时,苏然已经开始了。
祠堂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震颤——不是声音,不是风,更像是光本身在抖动。苏然盘坐在祠堂门口,双眼紧闭,纸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纹路。那些纹路从他的胸口向四肢蔓延,像是血管里流淌着滚烫的铁水。
四十七个纸人同时动了起来。
它们原本静止地分布在祠堂广场周围,像四十七尊泥塑。但现在,它们齐齐转向东面,纸面上浮现出暗红色的真名符文。符文的光芒很弱,但频率极高——沈渡的纸人感知能捕捉到那种高频震动,像是无数只蝉在同时鸣叫。
真名扫描模式启动了。
「扫描范围正在向外扩展,」苏然的声音在链接中沙沙作响,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,「目前半径五十米……六十米……七十米……」
沈渡站在祠堂广场边缘,将铜镜碎片举到胸前。他调整角度,让午后的阳光穿过碎片,向东面废墟方向投射出一道细长的金线。金线落在倒塌的围墙残壁上,照亮了一小片区域。
什么也没有。废墟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金线扫过一段半塌的围墙时,墙头的瓦片动了一下。不是风吹的——瓦片下面露出了一截手指。手指的皮肤是正常的小麦色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完全像人类的手指。
但金线照到那截手指的瞬间,手指僵住了。
纸化右眼的视野中,那截手指的表面出现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纹路——纸魂纤维。它们被铜镜碎片的光激发,在皮肤下面短暂地显形了。就像用X光看到了骨头。
「第一个。」沈渡低声说。
紧接着,更多了。金线扫过的废墟中,至少有七八处出现了类似的反应——有的藏在墙缝里,有的蹲在倒塌的房梁上,有的干脆趴在地面的碎石堆下。它们的伪装完美无缺,皮肤、衣服、甚至头发都和真人无异。但铜镜碎片的光让它们的纸魂纤维短暂显形,暴露了真实身份。
「苏然!」沈渡喊道,「扫描到至少八个!东面废墟围墙沿线,距离祠堂一百二十米到一百五十米之间!」
「收到。」苏然的声音更加沙哑了,「扫描范围继续扩展……八十米……九十米……」
苏念从废墟的另一个方向出现了。她没有从正面接近,而是沿着屋顶的残垣移动,脚步轻得像一只猫。她的左臂布条下渗出了新的血迹——昨晚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又裂开了。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。
「我来赶。」苏念的声音从沈渡身后传来,低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,「你继续照。」
沈渡没有回头。他继续调整铜镜碎片的角度,将金线在东面废墟上缓慢扫过。每扫过一处,就有一个画皮纸人暴露——它们被光照射后短暂僵直,纸魂纤维在皮肤下闪烁,像萤火虫被困在琥珀里。
苏念动了。
她的速度快得不像人类。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,脚尖只在瓦片上点了一下就弹起,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燕子。她手里没有武器——裁纸刀在昨晚的战斗中折断了——但她不需要武器。她需要的是声音。
「跑。」苏念低声说。
这句话不是对沈渡说的。她站在一段残墙上,对着东面废墟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口哨。口哨的频率极高,超出了正常人的听觉范围——但画皮纸人听得到。那是纸魂纤维的共振频率,像一根针扎进了它们的纸面核心。
废墟中传来一阵骚动。那些被金线照到过的画皮纸人开始移动——不是向苏念的方向,而是向西面退去。它们本能地避开铜镜碎片的光带,像蟑螂躲避灯光一样,沿着废墟的边缘快速向西转移。
向西,就是祠堂广场。就是真名阵法的范围。
「它们过来了!」沈渡喊道,「苏然,准备好了吗?」
「扫描范围一百米……」苏然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——不是恐惧,是负荷过载的征兆,「再给我三十秒……」
画皮纸人的速度比沈渡预想的快。它们不再伪装成人类的样子,在移动中迅速褪去了人皮面具,露出底下惨白的纸面。纸面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团模糊的墨迹——那是被强行植入的假真名,在真名扫描波动的干扰下已经开始紊乱。
十二个画皮纸人。不,十四个——沈渡的感知又捕捉到了两个从更远处赶来的信号。它们从废墟深处涌出,纸面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纸扎。
「二十秒!」苏然的声音几乎是在吼。
第一个画皮纸人冲进了祠堂广场的边缘。
它的纸面在踏入阵法范围的瞬间剧烈震颤——真名扫描波动像一把无形的刀,切入了它体内那套不兼容的假真名体系。纸面上的墨迹开始扭曲、变形、撕裂,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。画皮纸人的动作变得迟缓僵硬,像是一台正在死机的机器。
但它在继续前进。
排异反应让画皮纸人痛苦,但没有让它们停下。它们的纸魂纤维虽然紊乱,但核心驱动指令还在——阿七的命令是进攻,它们就会进攻,哪怕纸面正在一块一块地剥落。
「苏然!」沈渡冲向第一个画皮纸人,右手中的铜镜碎片朝它的纸面按去。
碎片接触到纸面的瞬间,画皮纸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。铜镜碎片的金光在纸面上炸开,像一颗微型的太阳在纸面上燃烧。纸魂纤维在金光的灼烧下迅速萎缩,画皮纸人的动作骤然停滞。
沈渡没有松手。他将体内仅剩的纸魂纤维能量通过铜镜碎片灌注进去,像是在用一根烧红的铁钎刺穿一层纸板。画皮纸人的纸面从接触点开始碳化,黑色的焦痕迅速蔓延到整个身体。
三秒后,第一个画皮纸人碎裂成纸屑,在风中飘散。
沈渡的手在发抖。铜镜碎片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,血和焦黑的纸灰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右手手背的纸纹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以上,灰白色的区域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
没有时间犹豫。第二个画皮纸人已经冲到了阵法范围的边缘。
苏念从侧面拦截。她没有武器,但她的左手——那只还缠着布条的手——直接抓住了画皮纸人的后颈。纸魂纤维从她的指尖涌出,像无数根细针扎入画皮纸人的纸面,干扰它体内的假真名信号。
画皮纸人的动作瞬间变得混乱。它挥动手臂试图甩开苏念,但苏念死死抓住不放,纸魂纤维的干扰让画皮纸人的纸面开始起皱、变形,像是被揉成一团的纸。
「沈渡!」苏念低吼。
沈渡冲上去,铜镜碎片按在画皮纸人的胸口。同样的金光炸裂,同样的焦痕蔓延,同样的碎裂飘散。
第二个。
第三个画皮纸人更聪明——它绕开了沈渡和苏念的拦截路线,直接冲向祠堂门口的苏然。苏然盘坐在地上无法移动,如果画皮纸人突破到他面前——
「苏然,低头!」沈渡吼道。
苏然没有低头。他做不到——真名扫描模式需要他保持绝对的专注,任何动作的中断都可能导致整个阵法崩溃。他只能坐在那里,看着第三个画皮纸人朝他扑来。
周敬堂从祠堂里冲了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那两面铜镜中较大的一面,镜面对准画皮纸人,用力一推。铜镜表面的符文在阳光下骤然亮起,暗红色的光芒像一道屏障,挡在了苏然面前。画皮纸人撞上屏障的瞬间,纸面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纹,像被重锤砸过的玻璃。
画皮纸人没有碎裂,但被弹飞了三米。它在地上翻滚了两圈,纸面上的假真名符文已经完全紊乱,墨迹扭曲成一团乱麻。
沈渡抓住机会,冲上去用铜镜碎片补了最后一击。
三个。
但还有十一个。
画皮纸人不再一个一个冲了——它们改变了策略,开始同时从不同方向进攻。三四个从正面压过来,两三个从屋顶跳下,还有几个沿着地面匍匐前进,试图从阵法的死角渗透。
苏然的扫描范围还在扩展——一百一十米、一百二十米——但他的状态在急剧恶化。沈渡通过真名链接能感觉到苏然的意识在模糊,像是一台过热的电脑开始出现卡顿。四十七个纸人的真名链接中有三个已经出现了信号衰减,对应的纸人动作变得迟缓。
「苏然,还能撑多久?」
「五分钟……」苏然的声音断断续续,「也许更短……」
五分钟。十一个画皮纸人。沈渡快速计算——他和苏念配合,平均每消灭一个需要二十到三十秒。十一个,至少需要四分钟。时间勉强够,但前提是不能再有任何意外。
意外偏偏来了。
第十个画皮纸人冲向沈渡时,他举起铜镜碎片迎击——但碎片的光突然暗了。不是角度的问题,是碎片本身的能量耗尽了。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镜碎片在连续灼烧了七个画皮纸人后,内部的灵力已经完全枯竭,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碎玻璃。
画皮纸人的手指划过沈渡的左肩。纸面切割皮肤的感觉不像刀割,更像被一张砂纸用力擦过——火辣辣的疼,但没有流血。因为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纸化了,灰白色的纸纹从伤口向四周蔓延,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。
「沈渡!」苏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「我没事——」沈渡侧身躲开第二次攻击,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枚铜镜碎片。这枚比刚才那枚更小,只有小指甲盖大小,灵力储备也更少。但这是他最后的铜镜碎片了。
苏念同时从另一个方向夹击。她的纸魂纤维干扰加上沈渡新铜镜碎片的灼烧,第十个画皮纸人在十五秒内碎裂。
第十个。
最后一个画皮纸人没有进攻。它站在阵法范围的边缘,纸面上的假真名符文已经完全崩溃,墨迹散成了一团模糊的污渍。它的动作变得极其迟缓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。
然后它转身跑了。
不是向西,不是向东——而是向北。向村外。
沈渡没有追。他站在原地,大口喘气,看着最后一个画皮纸人的身影消失在北面的废墟中。纸人感知中,那个信号在迅速远去,最终消失在了感知范围的边缘。
「苏然。」沈渡的声音嘶哑。
真名链接中,苏然没有回应。
沈渡冲到祠堂门口。苏然依然盘坐在地上,但他的状态让沈渡的心沉了下去——苏然的纸化程度已经到了下巴。整张脸几乎全是灰白色的纸面,只有左眼下方还有一小块人类皮肤,像是被纸面海洋包围的最后一座小岛。他的墨点瞳孔在纸面上闪烁,频率越来越慢。
「苏然!」
苏然的眼皮动了动。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聚焦视线,看向沈渡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「……扫描模式关闭了。」苏然的声音虚弱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,「四十七个链接……断了三个。剩下四十四个……稳定。」
沈渡蹲下身,查看苏然的状态。纸化蔓延到了下巴,意味着苏然的人类组织只剩不到百分之十。如果纸化继续——
「别碰我。」苏然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,「你的手也在纸化。」
沈渡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铜镜碎片已经变成了一块毫无光泽的碎玻璃,但他还攥着不放。右手手背的纸纹蔓延到了前臂中段,灰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,能看到底下暗红色的纸魂纤维在缓慢流动。
他的纸化程度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四十。
苏念走过来,在沈渡身边蹲下。她的左臂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但她自己似乎毫无察觉。她看了一眼苏然的状态,又看了一眼沈渡的手,什么也没说。
「十四个画皮纸人,」沈渡低声说,「消灭了十三个,跑了一个。」
「跑的那个不是逃跑,」苏念的声音很平静,「是回去报信的。」
沈渡沉默了。
苏念说得对。最后一个画皮纸人不是被击退后溃逃的——它是在完成了所有同伴的战斗数据收集后,主动撤退的。它会把自己观察到的一切——三道防线的布局、真名阵法的范围和效果、铜镜碎片的使用方式、每个人的战斗模式——全部带回给阿七。
这是一次试探。
十四个画皮纸人,阿七只派了十四个。不是因为他只有十四个,而是因为十四个就够了——够他测试出防御体系的所有弱点。
周敬堂从祠堂里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那面铜镜。他的脸色很差,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——刚才用铜镜挡住第三个画皮纸人时被碎片溅到了。
「注意这个细节,」周敬堂的声音比平时更慢,「阿七派来的画皮纸人里,没有一个是'戏班子'的。」
沈渡抬起头。
周敬堂说得没错。阿七手下最精锐的战斗型纸人是「戏班子」——那是一组经过特殊改造的高等级纸人,战斗力远超普通画皮纸人。但今晚的十四个画皮纸人全部是普通型号,没有一个是戏班子的成员。
「他在藏底牌。」沈渡低声说。
「不只是藏底牌,」周敬堂把铜镜放在供桌上,转身面向北面,「他在计算。十四个普通画皮纸人就让我们消耗了全部的铜镜碎片、大量的朱砂、苏然百分之五的纸化程度、以及你百分之十五的纸化程度。这笔账,他算得很清楚。」
沈渡站起身,看向北面。
远处的山脊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。纸人感知中,他能感觉到阿七的纸人军队依然驻扎在村外——不是昨晚的位置,而是更远了大约五百米。它们在后退,但不是撤退。
是在重新列阵。
沈渡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那枚已经耗尽灵力的铜镜碎片。碎片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,但他感觉不到疼——那个区域的皮肤已经纸化了,痛觉神经被纸魂纤维替代。
苏念走到他身边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并肩站着,和他一起看向北面。
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纸灰的气味和一种更深层的、像是旧书发霉的味道。沈渡知道那是什么——那是大量纸人聚集在一起时散发出的特有气息,浓郁、阴冷、令人不安。
阿七在等。等画皮纸人带回情报,等他分析完防御体系的每一个弱点,等他制定出完美的进攻方案。
然后,他会发动真正的攻击。
不是十四个画皮纸人的试探,而是全部力量的、不留余地的、毁灭性的进攻。
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纸化已经蔓延到了前臂中段,灰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他攥紧拳头,感觉到纸魂纤维在指关节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——那是纸面摩擦的声音,像是一本古老的书在被缓慢地翻阅。
他还有多少时间?
苏然在祠堂里闭着眼睛,四十四个真名链接在他体内维持着微弱的脉动。他的纸化程度已经到了下巴,意识在模糊的边缘挣扎。
方既白在巷子中段检查朱砂线,半截秃笔在手里转了又转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周敬堂坐在祠堂门槛上,翻着村长的日记,一页一页地看,像是在寻找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答案。
十六个人,四十四个纸人,三道防线。
这就是全部。
沈渡把那枚耗尽的铜镜碎片放回口袋。碎片已经毫无用处了,但他没有扔掉——也许铜镜碎片和纸化一样,失去了灵力并不意味着失去了本质。它还是铜镜,只是需要被重新注入能量。
就像他还在这里,只是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纸。
远处,山脊线上的天空开始泛黄。不是夕阳的颜色,而是一种浑浊的、病态的黄,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泼了一层稀释过的墨汁。
阿七的纸人军队在那种病态的黄色天空下重新列阵。沈渡的纸人感知告诉他,数量比昨晚更多了——不是六十五个,而是至少八十个。
而且,在队伍的最后方,他感知到了一组新的信号。
六个。体型比普通纸人大一圈,纸魂纤维的密度是普通纸人的三倍以上。它们的信号频率和之前的所有纸人都不同——更稳定、更强大、更危险。
戏班子。
阿七终于要把底牌亮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