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脸洞
换脸洞的入口比沈渡想象的要窄得多。
那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,嵌在祠堂后山的岩壁上,被藤蔓和苔藓遮掩了大半。如果不是阿七之前指过方向,他们很可能会错过这个不起眼的洞口。
「我先走。」苏念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,光束刺破洞口的黑暗,「苏然,你跟在我后面。沈渡,你断后。」
沈渡点点头,握紧了手中的分脸钥。那把由四张脸融合而成的钥匙在他掌心微微震颤,像是有生命一般。
洞口很窄,岩壁上的石头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冰凉。沈渡侧着身子,一步一步向深处挪动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不是霉味,也不是土腥味,而是一种类似于旧纸张混合着某种香料的气息。
走了大约十几米,前方的空间突然开阔起来。
苏念的手电筒光束扫过洞壁,沈渡倒吸一口冷气。
洞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人脸。
不是涂鸦,是雕刻。每一张脸都栩栩如生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它们的表情各异——有的惊恐,有的平静,有的似乎在微笑。但所有这些脸都有一个共同点:它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。
「这些是……」苏然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「换脸者的记录。」沈渡举起分脸钥,钥匙上的微光照亮了洞壁的一角。他看到那些脸的下方刻着细小的文字,记录着名字和日期。
「陈守一,光绪三年。」「苏明月,民国十二年。」「周敬堂……」
沈渡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看到了导师的名字。
那张脸刻得很深,比其他脸都要清晰。周敬堂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做一个安详的梦。但日期让沈渡的心沉了下去——那是三个月前,正是导师失踪的时间。
「这不可能是他。」沈渡喃喃自语,「他明明还在外面,刚才还在和我们说话……」
「沈渡。」苏念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「你最好过来看看。」
沈渡深吸一口气,绕过那些刻满人脸的岩壁,向洞的深处走去。
越往里走,洞壁上的脸越多。有些脸已经开始风化,变得模糊不清;有些脸却依然清晰如初,仿佛昨天才刚刚刻上去。沈渡注意到,这些脸的排列似乎有某种规律——越往深处,脸的年代越久远。
洞的最深处是一个天然的溶洞。
溶洞很大,穹顶高耸,钟乳石从上方垂下,像是一排排锋利的牙齿。但让沈渡震惊的不是这些自然奇观,而是溶洞中央的那棵树。
纸魂树。
它比沈渡想象的要大得多。树干由无数张人脸堆叠而成,每一张脸都睁着眼睛,墨点般的瞳孔直直地盯着前方。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,每一条树枝的末端都挂着一盏纸灯笼,灯笼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。
而在树的根部,盘坐着一个人。
「导师?」沈渡脱口而出。
那人抬起头。确实是周敬堂的脸,但沈渡立刻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周敬堂的眼睛是睁开的,而那对瞳孔——不是正常的黑色,而是和纸人一样的墨点。
「沈渡。」周敬堂开口了,声音却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,更像是风吹过纸窗的沙沙声,「你终于来了。」
「你不是周敬堂。」苏念的手电筒光束锁定在那人身上,「你是谁?」
「我?」那人笑了,笑容僵硬得不像是活人能做出来的,「我是周敬堂,也不是周敬堂。我是所有换过脸的人,我是纸魂树本身。」
他站起身,沈渡这才看清他的全貌。
那不是一个人的身体。周敬堂的躯干上,缝合着无数块不同颜色的皮肤。那些皮肤的质地各异——有的是年轻人的光滑肌肤,有的是老人的皱纹皮肤,还有的是……纸。
「百年来,我换了四十七次脸。」那东西说,「每一次换脸,我都能获得那个人的记忆、知识、甚至一部分性格。周敬堂是我最新的一次……收获。」
沈渡感到一阵恶心。他想起了旱烟老人屋里挂着的那件冲锋衣,想起了导师发来的那条消息。
「你把导师怎么了?」
「没怎么。」那东西歪了歪头,动作诡异得像是一个提线木偶,「我只是……借用了他的身体。他的意识还在这里,在这棵树里,和其他的脸一起。」
它指了指纸魂树的树干。沈渡顺着它的手指看去,在无数张脸中,他看到了周敬堂的脸。那张脸闭着眼睛,和其他脸一样,成为了树的一部分。
「现在,」那东西向沈渡伸出手,「把分脸钥给我。有了它,我就能完成最后的蜕变——成为真正的、永恒的存在。」
「做梦。」沈渡后退一步,将分脸钥藏在身后。
那东西的笑容消失了。
「你以为你们有选择吗?」它的声音变得尖锐,「在这个洞里,我就是神。我可以让你们看到最恐惧的景象,可以让你们听到最想念的声音。我可以——」
它的话没能说完。
一道金光从洞口射入,正中那东西的后背。
「阿七?」沈渡转头,看到阿七靠在洞口,浑身是血,但双手还在结印。
「快走……」阿七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「我撑不了多久……」
那东西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,转身向阿七扑去。但阿七的禁术已经发动,无数道金光从洞壁上的刻脸中射出,将那东西牢牢束缚在原地。
「沈渡!」阿七大喊,「分脸钥!刺进树的心脏!」
沈渡没有犹豫。他冲向纸魂树,在无数张脸的注视下,将分脸钥刺入了树干最深处。
那一刻,整个溶洞都在震颤。
纸魂树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,那不是声音,是直接震荡在意识层面的痛苦。树干上的人脸开始扭曲、变形,墨点般的眼睛纷纷爆裂。
「不——」那东西在金光中挣扎,「这不可能!我已经活了百年,我不可能——」
它的身体开始崩解,缝合的皮肤一块块脱落,露出下面腐烂的肌肉和骨骼。
沈渡死死握着分脸钥,感受着树中的生命力在迅速流逝。他看到了无数的记忆碎片——那些被吞噬的人的一生,他们的喜怒哀乐,他们的爱恨情仇。
然后,他看到了周敬堂。
导师的意识在向他微笑,嘴唇翕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沈渡努力辨认,终于读懂了那个口型:
「谢谢。」
纸魂树轰然倒塌。
沈渡被冲击力掀飞,重重撞在洞壁上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但耳边却响起了一个声音——
不是阿七,不是苏念,而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、苍老而疲惫的声音:
「孩子,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?」
「真正的换脸,才刚刚开始……」
黑暗吞没了沈渡。
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,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坠,下坠,下坠……
仿佛要坠入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