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
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。
沈渡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,铜镜贴身收在内袋里,隔着衬衫能感到镜面传来的微弱温度——不是发热,是某种稳定的、有节奏的脉动,像是这面镜子也在呼吸。
苏念坐在他旁边,膝盖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。地图是林远征给的,用铅笔在牛皮纸上画的,线条粗糙但标注清晰。青石镇在地图中央,周围用红笔画了三个圈——废弃道观、老矿区、一片被涂黑的区域,旁边写着「禁区,勿入」。
「禁区是什么?」苏念指着那片黑色。
前排副驾驶的陈默转过头来。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,寸头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,说话声音很轻,像是不习惯大声。
「当地人的说法。」陈默说,「那片区域从八十年代开始就有怪事。采药人进去失踪,猎人进去迷路,连指南针都会失灵。派出所立了牌子,禁止进入。」
「纸人活动区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陈默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「果然如此」的了然。
「林队猜到了。」陈默转回去,「他说你们要找的东西,大概就在那片禁区里。」
——
青石镇比沈渡想象的要大。
不是繁华的那种大——是 sprawling,像一块被随意摊开的布,房子沿着山谷的走向零散分布,没有明显的中心。主街只有一条,两侧是八十年代建的砖混楼房,大部分一层是商铺,二层住人。商铺的招牌褪了色,「供销社」「农机站」「录像厅」——字迹模糊,像是被时间洗过太多次。
吉普车停在镇口的一栋三层小楼前。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:「青石镇人民政府」。
「办公室在这里有个联络点。」陈默下车,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铝制箱子,「赵铁柱已经提前到了,在楼上。」
赵铁柱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,皮肤黝黑,双手布满老茧。他看到沈渡和苏念的时候,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
「林队说你们是小专家。」赵铁柱的声音洪亮,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,「我老王在这山里跑了二十年,什么怪事没见过。你们说的那个什么……纸人,真有那么邪乎?」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街对面的景象。
对面是一栋废弃的供销社,门窗都用木板封死了。但沈渡注意到,二楼的窗户上有一块木板是松动的,露出一条缝隙。缝隙后面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铜镜在口袋里突然变热了。
「有东西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——
苏念立刻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「哪里?」
「对面二楼。窗户缝里。」
陈默和赵铁柱也凑过来。四个人盯着那扇窗户看了足足一分钟,但那条缝隙后面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「会不会是风?」赵铁柱说。
「不是风。」沈渡掏出铜镜。镜面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微弱的青光,地图上那个红点还在闪烁,位置就在镇子东北方向——废弃道观的方向。但此刻,镜面上多了一个新的光点,就在他们所在位置的对面。
「它就在那栋楼里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而且很近。」
陈默的表情变了。他不再是那个轻松的联络员,而是进入了某种工作状态——眼神锐利,身体微微前倾,像一头嗅到危险的野兽。
「能确定是什么吗?」他问。
「纸人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但和我在纸人巷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。这个……更弱,或者说,更分散。」
苏念皱眉:「分散是什么意思?」
「在纸人巷,每个纸人都是一个完整的个体,有自己的脸,有自己的意识。」沈渡盯着铜镜,「但这个……感觉像是碎片。不是完整的纸人,是某个纸人的一部分。」
——
他们决定等到天黑。
这是沈渡的建议。纸人在白天的活动能力很弱,但在夜晚会变得活跃。如果对面那栋楼里真的有纸人碎片,天黑后它会暴露得更明显。
等待的时间里,赵铁柱从楼下的小卖部买了几盒方便面和几瓶矿泉水。陈默则在房间里布置了一些设备——紫外线灯、高频声波发生器、还有一台沈渡叫不出名字的仪器,上面布满了旋钮和指示灯。
「办公室这些年试过各种方法。」陈默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说,「紫外线对纸人有一定抑制作用,能让它们的动作变慢。声波发生器可以干扰纸人的感知,让它们暂时失去目标。但这些都只是拖延,不能真正解决问题。」
「你们试过火吗?」苏念问。
「试过。」陈默点头,「纸人怕火,但燃烧会产生大量有毒气体,而且纸人在燃烧前会释放某种……精神冲击。见过的人描述为'看到自己最恐惧的画面'。我们有两个同事因此精神崩溃。」
沈渡想起了纸人巷的经历。纸人确实怕火,但用火对付它们代价太大。真正有效的方法是找到它们的真名——那个被纸人窃取的身份背后的真实名字。
但碎片有真名吗?
——
天黑了。
青石镇没有路灯,天黑后整个镇子陷入一片漆黑。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,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几点萤火。
沈渡站在窗边,铜镜握在手中。镜面上的青光比白天更明显了,那个代表对面楼栋的光点也在变亮,像是在回应夜晚的降临。
「它动了。」沈渡点点头。
其他三个人立刻凑过来。在铜镜的映照下,他们看到那个光点正在缓慢移动——从二楼向一楼移动,然后停在了大门的位置。
「它要出来。」苏念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「或者,」沈渡点点头。「它要进来。」
——
敲门声响起的时候,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不是这栋楼的门。是对面供销社的门——那扇被木板封死的门,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。
然后是第二声。第三声。
撞击声越来越急促,木板开始松动,钉子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「准备。」陈默低声说,打开了紫外线灯的开关。
沈渡把铜镜举到胸前,镜面朝向窗户。苏念站在他身侧,手里握着一把瑞士军刀——她知道这玩意儿对纸人没什么用,但总比空手强。
第四声撞击。
木板终于松动了,从门框上脱落,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。供销社的门洞开了,像一张突然张开的嘴。
门洞里站着一个人影。
不,不是人。是一个纸人——但只有半边身体。左半边是完整的,有脸、有手、有躯干;右半边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掉了,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边,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纸人的脸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。
那张脸是沈渡认识的——是阿七。
但只认识一半。左半边脸是阿七的,右半边脸是空白的,只有纸的纹理,没有五官。
「阿七……」苏念倒吸一口冷气。
「不,不是阿七。」沈渡盯着那张半脸,「是阿七的碎片。他的意识被分裂了,这是其中一部分。」
纸人——或者说,半张纸人——开始移动。它的动作很僵硬,像是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,每一步都带着不自然的停顿。但它确实在朝他们走来,穿过街道,走向这栋小楼。
「它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?」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「铜镜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铜镜和纸人之间有感应。我在看它的同时,它也能感觉到我。」
「那关掉铜镜呢?」
「来不及了。」
纸人已经走到了楼下。它抬起头,那张半脸正对着二楼的窗户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把纸质的皮肤照得惨白,像是一层薄薄的、会呼吸的皮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
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——是从身体里,从那些纸的纹理间,发出一种沙沙的、像是无数昆虫在爬动的声音。
「沈……渡……」
它在叫他的名字。
「我……找到……你了……」
——
沈渡感到铜镜在手中剧烈震动。镜面上的青光暴涨,像是一盏突然被点亮的灯。与此同时,他感到一阵眩晕——不是身体的眩晕,是意识的眩晕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钻进他的脑子。
「别看它的脸!」苏念大喊,一把拉过他,让他背对着窗户。
沈渡猛地清醒过来。他想起了纸人巷的教训——和纸人对视会被标记,会被替换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差点就陷入了那种状态。
「陈默!」沈渡喊道,「声波!」
陈默按下了声波发生器的按钮。一阵人耳听不到的频率在房间里震荡,沈渡感到耳膜一阵刺痛,但窗外的纸人明显受到了影响——它的动作变得迟缓,身体开始不规则地颤抖,像是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。
「有效!」赵铁柱喊道。
「只是暂时!」沈渡点点头。「它还在靠近!」
确实。尽管动作变慢了,纸人还是在向门口移动。它的半边身体在声波中扭曲、变形,但那种执着的目标感没有丝毫减弱。
「它的目标是我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不是你们。你们从后门走。」
「你疯了?」苏念瞪着他。
「我没疯。」沈渡举起铜镜,「铜镜能感应到它,也能克制它。我需要靠近它,找到它的真名。只有知道真名,才能彻底消灭它。」
「那我们一起——」
「不行。」沈渡打断她,「人太多会分散它的注意力,也会分散我的注意力。这是纸人巷的规矩——一对一,才能找到真名。」
苏念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但最后她点了点头。
「三分钟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三分钟后你不出来,我就冲进去。」
「成交。」
沈渡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,走下楼。
——
纸人站在楼门口的空地上,半边身体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它看到沈渡走出来,那张半脸上的嘴角——只有左半边有嘴角——向上扯了扯,像是在笑。
「沈……渡……」它又说了一遍,「你……来……了……」
「你是谁?」沈渡问。他没有看它的脸,而是盯着它的胸口——那里有一个模糊的印记,像是被水浸湿后模糊的字迹。
「我……是……阿七……」
「你不是阿七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阿七是一个完整的纸人,你只有一半。你是他的碎片,是他被撕裂后残留的部分。」
纸人沉默了。它的身体微微颤抖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在挣扎。
「告诉我,」沈渡继续说,声音放轻了,「你的真名是什么?不是阿七,是你原本的名字。在你变成纸人之前,你叫什么名字?」
纸人的颤抖更剧烈了。它的左半边脸开始扭曲,五官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搓着,变形、重组、再变形。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「你想起来了吗?」沈渡向前迈了一步,「你的真名,你的过去,你作为人的记忆。它们还在,对吗?被压在纸人的意识下面,但还在。」
「不……」纸人发出一声嘶吼,那声音里有一种痛苦,「不……不要……让我……想起来……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……」纸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,像是有另一个意识短暂地突破了纸人的控制,「因为想起来……就会……消失……」
沈渡愣住了。
这是纸人巷的村长没有告诉他的秘密——纸人的意识是建立在遗忘之上的。它们必须遗忘自己作为人的过去,才能维持作为纸人的存在。一旦想起真名,想起自己是谁,纸人的意识就会崩溃。
「所以你不想想起来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你不想消失。」
「不想……」纸人的声音变得哀求,「我不想……消失……我已经……死了……一次……不想再……死……第二次……」
沈渡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。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纸人,但这是第一次,他感到纸人也有恐惧,也有求生的本能。
「但你不消失,」沈渡点点头。「就会有更多人受害。你身上的阿七的意识,会驱使你去寻找新的脸,新的身份。这是纸人的本能,你无法控制。」
纸人沉默了。
「告诉我你的真名,」沈渡点点头。「让我帮你解脱。」
「解脱……」纸人重复着这个词,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,「解脱……就是……消失……对吗……」
「解脱就是结束痛苦。」沈渡点点头。「你现在的状态,是痛苦吗?」
纸人没有回答。但它的身体开始崩解——从左半边脸的边缘开始,纸质的皮肤开始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。
「我……叫……」它的声音越来越轻,「我叫……周……」
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出来。纸人的身体彻底崩解,化为一片飞灰,在夜风中飘散。
沈渡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飞灰消失在黑暗中。
周。周什么?周敬堂?周墨白?还是某个他不认识的姓周的人?
铜镜在手中渐渐冷却。镜面上的青光消失了,只剩下那个代表废弃道观的红点,还在遥远的地方闪烁。
但沈渡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阿七的碎片不止这一个。在青石镇,在禁区里,还有更多的碎片在等着他们。
而每一个碎片,都藏着一个被遗忘的真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