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四十七
门外的敲门声停了。
沈渡屏住呼吸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雾气从门缝里渗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。他数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一直数到一百,门外再也没有声音。
「走了?」他用气声问苏念。
苏念没有回答。她蹲在窗边,透过缝隙盯着外面,眉头紧锁。
「怎么了?」沈渡凑过去。
「你看。」苏念把手电筒的光调暗,指向窗外。
沈渡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瞳孔猛地收缩。
雾气中站着一个人影。不,不是一个人——是一排人影。他们整齐地排列在木屋周围,像是一支沉默的军队。月光穿透浓雾,照在他们身上,沈渡看清了他们的脸。
每一张脸都一模一样。
不是长得像,而是完全相同——同样的皱纹走向,同样的眼角下垂,同样的嘴角弧度。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但脸全是同一张脸。
「这是……」沈渡的声音发颤。
「村长的脸。」苏念的声音冷得像冰,「他们全都在换脸。」
沈渡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想起苏然笔记里的那句话:「脸是活的。」如果纸人能够换脸,那村民呢?村民会不会也在换脸?
「你刚才说村里有四十七个人,纸人也是四十七个。」沈渡压低声音,「如果每个纸人对应一个村民,那这些村民的本来面目是什么?」
苏念没有回答,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「我们得离开这儿。」沈渡说,「趁它们还没动手。」
「怎么走?」苏念指向窗外,「它们已经围住了。」
沈渡咬了咬牙。他环顾四周,发现木屋后面有一扇通往地窖的门。门很矮,只到他的腰部,但看起来是唯一的出路。
「地窖。」他指了指那扇门。
苏念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地窖门口,沈渡轻轻拉开门。一股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,他差点干呕出来。
「忍着点。」苏念说。
沈渡率先钻进地窖,苏念紧随其后。地窖比他想象的要深,大概有两米多,底部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。他打开手电,光柱扫过四周,发现地窖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着东西。
是脸。
一张张用纸做的人脸,挂在墙上,像是一幅幅诡异的面具。每一张脸都栩栩如生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表情各异——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张着嘴像是在尖叫。
沈渡感到一阵恶寒。他数了数,墙上正好挂着四十七张脸。
「四十七个村民……」他喃喃道,「这些脸……」
「是他们的。」苏念的声音在颤抖,「这些是村民真正的脸。」
沈渡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他想起那些站在雾中的「村民」,他们全都长着村长的脸。如果墙上的这些才是真正的脸,那现在村子里的那些「人」……
「纸人巷的村民,早就死了。」苏念说出了那个可怕的结论,「现在村子里的那些东西,只是披着人脸的纸人。」
「那周敬堂呢?」沈渡问,「我导师的脸,怎么会被换到纸人身上?」
「你导师来过这个村子?」
「没有,他只是让我来调查。」沈渡皱眉,「但他死前发了一条消息,说『纸人在换脸』。我以为他只是知道了什么……」
「不对。」苏念打断他,「如果他没有来过村子,他的脸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」她顿了顿,「除非……」
「除非什么?」
「除非纸人换脸不需要本人到场。」苏念的脸色变得很难看,「它们只需要知道某个人的样子,就能复制那张脸。」
沈渡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他想起了周敬堂的照片,想起了导师的音容笑貌,想起了那个站在雾中的「周敬堂」——它的脸泛着纸质的光泽,眼睛是两个漆黑的墨点。
「它们在收集脸。」苏念说,「每三天换一次,七天之后,被换脸的人就会……」
「就会怎样?」
「就会变成它们的一员。」苏念的声音低沉,「我怀疑,那些纸人不是凭空出现的。它们是用人的脸做成的。」
沈渡的胃里一阵翻腾。他强忍着恶心,继续用手电照向地窖深处。地窖的另一端有一条狭窄的通道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「那边有路。」他指了指通道。
「可能是通往溶洞的。」苏念说,「我弟弟的笔记里提到过,换脸洞就在村子后面。」
「走。」沈渡当机立断。
两人沿着通道前行,越走越深。通道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两侧的土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奇怪的符号——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,歪歪扭扭,但隐约能辨认出「脸」「魂」「归」几个字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通道开始变宽,空气也变得潮湿起来。沈渡闻到了一股水汽的味道,像是地下河的气息。
「前面有水声。」苏念说。
沈渡侧耳倾听,确实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。他加快脚步,转过一道弯,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溶洞,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洞顶高悬,倒挂着无数钟乳石,在手电的光芒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。溶洞的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,潭水漆黑如墨,看不见底。水潭的周围,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十七个纸人。
每一个纸人都穿着不同的衣服,有的像村民的装束,有的像是外来者的打扮。但它们全都面朝水潭,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。
「这就是换脸洞。」苏念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沈渡走近一个纸人,用手电照向它的脸。他的心猛地一沉——这张脸他认识。
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,方脸,浓眉,左眼角有一颗小痣。
「这是我弟弟。」苏念的声音在颤抖,「苏然。」
沈渡转头看向她,发现她的眼眶已经红了。
「他还活着吗?」他问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苏念伸出手,想要触碰纸人的脸,但又缩了回去,「如果脸被换走了,人还能活着吗?」
就在这时,水潭里传来一阵响动。
沈渡和苏念同时看向水潭,只见漆黑的水面开始翻涌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升起。气泡不断冒出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「退后!」沈渡拉住苏念,向后退了几步。
水面破开了。一只苍白的手从水中伸出来,紧接着是另一只。两只手攀住潭边的岩石,一个身影缓缓从水中爬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女人,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,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。她低着头,看不清面容,但沈渡能听到她的呼吸声——粗重、嘶哑,像是一个溺水者刚刚获救。
「你是谁?」沈渡壮着胆子问道。
女人没有回答。她缓缓抬起头,长发从脸上滑落。
沈渡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张脸是空的。
不是没有脸,而是脸的位置是一片空白——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,只有一张平整的、苍白的皮肤,像是一张还没画上五官的纸。
「脸……」女人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「我的脸……在哪里?」
她转向沈渡和苏念,空洞的面容对准了他们。
「你们……看见我的脸了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