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换脸
木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沈渡靠在墙角,大口喘着粗气。刚才那一路狂奔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,小腿抽筋似的疼,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苏念蹲在窗边,用手电照着外面。光柱在浓雾中切出一个锥形的空间,除此之外全是白茫茫的一片。
「它没追来。」苏念说,但声音里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。
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紫。他搓了搓手,目光扫过这间木屋。屋子不大,大概十来个平方,四壁是粗糙的木板,缝隙里塞着发黄的稻草。角落里有一张破旧的木桌,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个铁皮盒子。
他走过去,拿起铁皮盒子晃了晃,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打开一看,是一叠发黄的纸片,上面画着纸人的图案。
「这是……」沈渡拿起一张纸片仔细端详。纸片上的纸人和村口那些差不多,红色的纸衣,墨点眼睛,夸张的笑脸。但纸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,墨迹已经褪色,但还能辨认:
「三日后换脸,七日后归魂。」
沈渡的后背一阵发麻。他把纸片递给苏念:「你看这个。」
苏念接过去看了一眼,眉头拧得更紧了:「我弟弟的笔记里也提到过这句话。他猜测这是某种仪式的时间表——纸人每隔三天会换一次脸,七天之后,被换走脸的人就会……」
「就会怎样?」
苏念没有说下去。她沉默了几秒,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。封面写着「纸人巷调查笔记」,字迹潦草而急促。
「这是我弟弟苏然的笔记。」苏念翻开第一页,「他来了之后,每天都在记录。你看看这个。」
沈渡接过笔记本,借着煤油灯的光翻看。苏然的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,一开始是正常的田野调查笔记,记录村子的历史、建筑、民俗。但从第五天开始,笔迹变得潦草不安。
「第五天。村里的纸人又换了脸。这次我认出来了,新换的脸是村东头的老刘头。老刘头三天前刚下葬,棺材还是我亲眼看着钉上的。但纸人的脸上现在长着老刘头的皱纹和那颗标志性的黑痣。我问村长,村长说不知道,让我别多管闲事。」
沈渡翻到下一页。
「第七天。出事了。老刘头的儿媳妇今天早上疯了,逢人就说她公公回来了,每天晚上站在她窗户外面笑。村里人去看,什么都没有。但老刘头儿媳妇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。」
「第十天。我不敢睡了。每天晚上都能听见纸人走动的声音,窸窸窣窣的,像有人穿着纸鞋在走廊里来回走。我用手机录了一段,回放的时候发现,脚步声的节奏和人的走路完全不一样——它没有重心变化,每一步的力度和间隔完全相同,像是机器在走。」
沈渡的手微微发抖。他继续往下翻。
「第十三天。我发现了关键线索。村后山的那个溶洞,村民叫它『换脸洞』。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,村里人会抱着纸人进洞,天亮才出来。我偷偷跟过去,在洞口听到了声音——不是人的声音,是一种很奇怪的、像是纸张折叠的声响。然后我看到了……」
这一页到这里戛然而止,后面是几行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字:
「它们不是纸做的」「里面有东西」「脸是活的」
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大,力透纸背:
「不要看它的脸」
沈渡合上笔记本,喉咙发紧。他看向苏念:「你弟弟就是在溶洞附近失踪的?」
苏念点点头:「警方搜过那个溶洞,说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但我不信。」她顿了顿,「我查过村里的户籍档案,过去二十年,这个村子的人口数字从来没有变过。有人出生,就一定有人死亡或失踪。但总人口始终是四十七人。」
「四十七?」
「对。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村口那些纸人的数量,也是四十七个。」
沈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四十七个村民,四十七个纸人。这个数字的巧合不可能是偶然。
「你是说……纸人和村民之间有某种对应关系?」
「我不确定。」苏念说,「但我有一种猜测。」她深吸一口气,「纸人巷的村民,可能已经不是活人了。」
沈渡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他想起了那个抽旱烟的老人,想起了他屋内墙上密密麻麻的纸人,想起了那件灰色的冲锋衣。
如果村民不是活人,那周敬堂的冲锋衣为什么会出现在老人的屋里?
「咚。」
一声闷响从木屋外面传来,沈渡和苏念同时僵住了。
「咚、咚。」
又是两声。这次听得更清楚了——有人在敲木屋的门。
沈渡看向苏念,苏念摇了摇头,用口型说了两个字:别动。
「沈渡——」
门外传来了声音。不是周敬堂的,而是一个陌生的、苍老的声音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「沈渡,我是村长啊。外面雾大,你进来坐坐吧。」
沈渡没见过村长,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声音有什么地方不对。语调太平了,像是在念稿子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「开门吧,年轻人。」门外的声音继续说,「夜深了,山里冷,别在外面冻着。」
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这个声音虽然苍老,但每个字的发音都异常清晰,没有老年人常见的含混和漏气。这不像是一个老人在说话,更像是某种东西在模仿老人说话。
他悄悄挪到窗边,透过木板缝隙向外看去。
雾气中,一个佝偻的人影站在门口。借着微弱的月光,他看清了那人的脸——
那是一张纸做的脸。
五官是画上去的,但在月光下看起来栩栩如生。皱纹、老年斑、稀疏的眉毛,每一个细节都无比逼真。唯一不对劲的是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是两个漆黑的墨点,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只有纯粹的、深不见底的黑。
沈渡猛地缩回头,心脏狂跳。他用手捂住嘴,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。
门外的敲门声停了。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沈渡和苏念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。然后,他们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脚步声。但不是从门外传来的,而是从头顶——从木屋的阁楼上传来的。
「窸……窸……窣……窣……」
那种纸张摩擦的声音,缓慢而有节奏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阁楼里来回踱步。
苏念的脸色刷地白了。她指了指头顶,又指了指门外的方向,意思很明确——外面有一个,上面也有一个。
沈渡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把铁锹上。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握住锹柄,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。
阁楼上的脚步声突然停了。
然后,一滴红色的液体从天花板的缝隙中渗了出来,落在沈渡的脚边。
沈渡低头一看,那不是水,是朱砂。鲜红的朱砂,一滴一滴地从天花板渗下来,在地板上汇成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「它在画符。」苏念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明显的颤抖,「朱砂画符,这是在封路。」
「封什么路?」
「封我们的退路。」苏念一把抓起背包,「这间木屋是个陷阱。从我们走进来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出不去了。」
话音刚落,木屋的门「嘎吱」一声,自己开了。
门外,雾气散去了一角,露出一条通往山下的路。路很清晰,两旁的树木像是被人刻意修剪过,形成了一条笔直的通道。
「走吧。」门外的声音又响起了,还是那个苍老而平淡的语调,「天快亮了,我送你们下山。」
沈渡盯着那条路,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——不要去。但他也说不出为什么。那条路看起来太干净了,太整齐了,像是专门为他们铺好的一样。
「别看。」苏念猛地拽住他的衣领,把他拉到背对门的方向,「它在用路引你。你一旦走上那条路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」
天花板上的朱砂越滴越快,已经连成了一条红色的细线,在地板上蜿蜒出某种复杂的图案。沈渡认出来了——那是一个八卦的形状,但方向是反的。
「反八卦……」沈渡喃喃道,他虽然在民俗学上只是个研究生,但基本的术数知识还是有的,「反八卦在民间是用来困魂的。」
苏念看了他一眼:「你倒是学以致用。」
「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。」沈渡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地板上的一条缝隙上。木屋的地板是架空的,下面应该是泥土。如果他们能掀开地板,也许可以从下面逃出去。
他蹲下来,用铁锹撬住地板的边缘,用力一抬。木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阁楼上的东西动了。
「窸窸窣窣窣窣——」
这次的声响比之前快了很多,像是某种东西在急速移动。紧接着,阁楼的木板发出「咚」的一声闷响,有什么东西从上面跳了下来。
沈渡来不及多想,一把将苏念推到地板缺口处:「先下去!」
苏念没有犹豫,翻身钻进了地板下面。沈渡紧随其后,在钻进去的最后一刻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一个纸人站在阁楼的梯子上。
它的脸……是苏然的。那个失踪的记者,苏念的弟弟。纸做的脸上画着苏然的五官,年轻,斯文,戴着一副眼镜。但那双墨点做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渡,嘴角挂着一抹僵硬的微笑。
沈渡头皮炸裂,翻身钻入地板下方。
下面是一条狭窄的地道,刚够一个人爬行。泥土潮湿冰冷,空气中有一股腐烂的甜味。沈渡和苏念拼命向前爬,身后传来地板被掀开的声音,然后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纸张摩擦声。
「窸窸窣窣……窸窸窣窣……」
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