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一夜·不要看向走廊尽头
周渡把最后一口泡面汤喝完的时候,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殡仪馆的夜班,从十二点正式开始。
他抹了把嘴,把纸碗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是他下午在保安室抽屉最深处发现的,压在一沓发黄的排班表底下,上面没有署名,只写了四个字——「夜班必读」。
打开之后,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,打印体,标题加粗:
**值班守则(共七条)**
**一、凌晨两点到三点,无论听到什么声音,不要看向走廊尽头。**
**二、若有家属来认领遗体,请核对登记簿上的名字。如果登记簿上没有这个名字,礼貌告知对方走错了。**
**三、冷柜室的温度显示器如果出现负号,立即离开,不要试图检查设备。**
**四、凌晨三点整,监控室的主屏幕会自动切换画面。不要切换回来,看五分钟后自然恢复。**
**五、如果有「同事」在凌晨来接班,先问他今天食堂的菜是什么。答不上来的,不要开门。**
**六、后门的铁链如果自己松开了,在天亮之前不要去重新锁上。**
**七、以上规则如果在某一夜全部失效——立刻离开,不要回头。**
周渡看完,把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他又翻回正面,盯着那七条规则看了大概十秒钟,然后嗤笑一声,把纸叠好塞回信封。
「哪个缺德玩意儿搞的恶作剧。」他嘟囔了一句。
他是三天前才来这个殡仪馆上班的。上一任保安老陈据说是因为「个人原因」辞职,走的时候连工资都没结。馆长急着招人,周渡投了简历,当天就录用了,连面试都省了。
待遇还行,一个月六千五,包住,就是夜班一个人守着整个殡仪馆,多少有点瘆人。但周渡不在乎。他当过两年兵,退伍之后干过工地、送过外卖、进过工厂流水线,什么苦没吃过。一个殡仪馆,还能比工地脚手架吓人?
十二点整。
他拿起手电筒,开始例行巡逻。
殡仪馆不大,一栋主楼,两层。一楼是业务大厅和告别厅,二楼是办公区和冷柜室。另外还有一栋单独的小楼,是家属休息区,目前没人在住。
走廊的声控灯有些接触不良,走一步亮一步,走过去又灭。周渡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,鞋底踩在瓷砖上,发出清脆的「嗒、嗒」声。
一楼一切正常。告别厅的花圈摆得整整齐齐,业务大厅的灯都关着,只有门口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。
他上了二楼。
冷柜室的门是厚重的铁门,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。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低不少,周渡打了个哆嗦,把手电筒的光扫过去。
一排排不锈钢冷柜整齐排列,像超市的储物柜,只不过里面装的不是商品。温度显示器亮着绿光,上面显示「4℃」。
正常。
他关上门,继续往前走。走廊尽头是监控室,他推门进去,在椅子上坐下。六个监控屏幕把整个殡仪馆的角落覆盖得严严实实——大门、业务大厅、告别厅、走廊、冷柜室、后院。
画面都是安静的,灰蒙蒙的,偶尔有画面轻微闪烁。
周渡掏出手机,准备刷会儿短视频熬过前半夜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一点半。
两点。
他正刷着一条修驴蹄子的视频,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。
——「嗒。」
周渡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。
——「嗒。嗒。」
脚步声。而且越来越近。
他的第一反应是去看监控。走廊的摄像头画面里,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但那个脚步声还在继续,不紧不慢,像有人穿着硬底皮鞋在瓷砖上走。
「嗒。嗒。嗒。」
越来越近。
周渡的手心开始冒汗。他下意识地想起那条规则——**凌晨两点到三点,无论听到什么声音,不要看向走廊尽头。**
他现在就坐在监控室里,监控室的门正对着走廊。门上有一块长方形的玻璃窗,透过窗户,可以清楚地看到走廊的全景。
脚步声更近了。就在门外。
「嗒——」
停了。
周渡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。他死死盯着面前监控屏幕,不敢转头,不敢看向门口那扇窗户。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安静了大概十几秒。
然后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脚步声,是呼吸声。很重、很慢的呼吸声,就像有人把脸贴在了门上的玻璃窗上,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,对着他呼气。
周渡咬紧牙关,目光死死锁定在监控画面上。
走廊的监控里——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但那个呼吸声就在他耳边,湿热的气息似乎已经穿透了玻璃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一分钟,也许一个小时。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,像一尊石像。
终于,那个呼吸声渐渐远去了。
「嗒。嗒。嗒。」
脚步声重新响起,这一次是朝走廊尽头走去的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直到彻底消失。
周渡瘫在椅子上,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气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——两点十七分。
「妈的……」他骂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还在抖。他攥了攥拳头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一定是风,或者是老鼠,或者是老建筑的水管在响。一定是。
他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,强迫自己重新看向监控屏幕。
六个画面一切正常。
他正准备松一口气,目光扫过走廊的监控画面时,突然愣住了。
画面里,走廊尽头的墙壁上,多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行字,像是用手指蘸着什么东西写在白色瓷砖上的,歪歪扭扭,字迹潦草:
**「你刚才差点就看了。」**
周渡的茶杯从手里滑落,摔在地上,碎成几片,茶水溅了一地。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墙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,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门口——
走廊里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那扇窗户外面,只有声控灯熄灭后一片漆黑的走廊。
他慢慢坐回椅子上,摸出一根烟,手抖得打了两下火才点着。深吸一口,烟雾在面前散开。
他重新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,把那张纸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第一条,他差点违反。
还有六条。
今晚才刚开始。
他掐灭烟头,把纸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。然后他拿起手电筒,把监控画面的亮度调到最高,把椅子转了个方向——背对着门口那扇窗户。
不管门外再发生什么,他今晚都不打算回头了。
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。
两点三十五分。
两点四十八分。
两点五十九分。
三点整。
监控室的主屏幕突然闪了一下,画面自动切换了。
不再是走廊,不再是冷柜室,不再是任何一个他熟悉的角落。
画面里是一个房间,昏暗的灯光,斑驳的墙壁。房间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,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保安制服。
那个人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但周渡认出了那件制服——深蓝色的,左胸口绣着「安宁殡仪馆」五个字。和他身上穿的一模一样。
他正要仔细看,突然发现画面里那个人动了一下。
那个人的头,缓缓地抬了起来。
周渡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画面里那张脸——是他自己。
但又不完全是。画面里的「他」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弧度,眼睛直直地盯着摄像头,像是在透过屏幕看着他。
然后,画面里的「他」抬起手,慢慢地,指了指屏幕。
指了指他。
周渡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。他想移开视线,但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。
画面里的「他」张开了嘴,像是在说什么。
没有声音。
但周渡看懂了那个口型。
**「别回头。」**
就在这时,他感觉到了——有什么东西,正站在他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