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局
韩岳的笑容像是精心校准过的仪器,弧度恰到好处,温度却恰到好处地缺失。
「裂隙者。」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,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唤一个老朋友,「你不觉得,这个称呼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吗?」
陆沉的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手臂上的锈蚀斑。粗糙的触感,铁锈色的碎屑嵌在指甲缝里。他不喜欢被人这样看着——像是在看一件待估价的商品。
「说明什么?」
「说明你不是第一个。」韩岳向前走了两步,锈人们无声地跟着他移动,像是一群被磁石牵引的铁屑,「大锈蚀发生二十年了,裂隙者出现过十七个。你是第十八个,也是唯一一个活到成年的。」
苏晚的信号枪纹丝不动地指着韩岳的胸口。
「第一,你在虚张声势。第二,就算你说的是真的,这只能证明你的'计划'有多危险。第三——」她的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「离我们远点。」
韩岳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陆沉身上,那种专注让人不适。
「你不问问其他十七个去哪了吗?」
「死了。」陆沉说。这不是疑问句。
「是的。死了。」韩岳点点头,像是在赞许一个答对问题的学生,「但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?不是锈蚀,不是意外,甚至不是铁律区的规则。他们死于……」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老郑那张苍白的脸。
「死于自己人的恐惧。」
老郑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那声音像是从肺里撕扯出来的,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。他弯下腰,手捂住嘴,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——不是血,是锈蚀到了晚期的铁锈浆。
「老郑!」陆沉一把扶住他。
「没……没事……」老郑摆摆手,嘴角还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,「老头子就是……嗓子眼儿里进了点铁末子……你小子别跟个娘们儿似的……」
但他的手在抖。抖得很厉害。
陆沉能感觉到养父的身体在发烫——不是正常的发热,是那种金属氧化反应产生的高温。老郑的锈蚀度在飙升,就像一台过载运转的机器,随时可能烧断保险丝。
「他需要医疗。」陆沉抬起头,盯着韩岳,「你既然代表上城,就该知道下城的医疗条件处理不了这种程度的锈蚀恶化。」
韩岳的笑容加深了一分。
「你看,这就是我为什么欣赏你。务实,直接,懂得在劣势中寻找筹码。」他轻轻拍了拍手,两个锈人从队伍中走出,抬着一副简易担架,「上城有抑制锈蚀扩散的特效药,执政官的私人医生可以为他进行紧急治疗。当然,这些都是附带的。」
「你想要什么?」
「合作。」韩岳说,「不是效忠,不是卖身,只是合作。你帮我做三件事,我保证你和你关心的人都能活下去。很简单的算术题,不是吗?」
苏晚冷笑一声。
「三件事。第一件,帮你控制铁律区。第二件,帮你消灭政敌。第三件,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,送你进实验室切片研究。」她的金属义肢发出轻微的机械嗡鸣,那是武器系统充能的声音,「这种套路,上城的人用了二十年了,不腻吗?」
「苏调查员。」韩岳终于看向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,「你父亲让我代他向你问好。他说,你养的那三只猫……毛色很不错。」
苏晚的脸色变了。
那是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愤怒,还有被触碰到底线的寒意。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指节发白。
「你查我。」
「我查所有人。」韩岳的语气依然平和,「这是工作习惯。你父亲也是。事实上,正是他建议我来找陆沉的。他说,你最近……有点偏离正轨了。」
陆沉注意到苏晚的呼吸变得急促。她在压抑什么。
「韩岳。」老郑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铰链,「二十年了,你还是这副德行。嘴上抹蜜,肚子里藏刀。」
韩岳的目光转向老郑,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。那像是……怀念?
「郑工。」他用了这个旧称呼,「你藏得够深的。大锈蚀前的航天工程师,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参与者之一,居然在下城捡了二十年的垃圾。你不觉得浪费吗?」
「浪费?」老郑咧嘴一笑,露出被锈蚀染黑的牙齿,「比起你们这些在办公室里算计来算计去的人,我觉得捡垃圾挺踏实的。至少……」
他又是一阵咳嗽,这次没能忍住,一口铁锈浆喷在地上,发出「嗤」的一声腐蚀声。
「至少垃圾不会骗人。」
陆沉感到老郑的身体在往下滑。他收紧了手臂,像是要把养父钉在自己身上。
「条件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陆沉!」苏晚厉声道。
「我说,条件。」陆沉没有看她,他的目光和韩岳的对上,「你想要我做什么,直说。别绕弯子。」
韩岳的眼睛亮了起来。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光。
「三件事。第一件,帮我进入铁律核心。不是外围,是核心——你刚才去的地方。第二件,帮我带一样东西出来。第三件……」
他停顿了一下,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存储器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「帮我确认零号的真正意图。」
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韩岳知道零号。不只是知道,他知道的比陆沉想象的更多。
「你知道零号是什么?」
「我知道它不是什么。」韩岳说,「它不是人类的盟友,也不是人类的敌人。它是……一个程序。一个执行了二十年、已经产生自我意识的程序。而程序,是可以被修改的。」
他把存储器抛向陆沉。
「这里面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原始代码。零号就是基于这套代码演化出来的。如果你真的是裂隙者,你应该能用它和零号建立更深层的连接。找到它的核心指令,告诉我——它到底想要什么。」
陆沉接住了存储器。金属外壳冰凉,上面刻着一行小字:PROMETHEUS-PROTOCOL-ALPHA。
「如果我拒绝呢?」
韩岳叹了口气,那声音像是在为不懂事的孩子惋惜。
「你不觉得,这个问题本身就说明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吗?」他挥了挥手,锈人们无声地围拢过来,「下城每天有多少人死于锈蚀恶化?一百?两百?老郑的锈蚀度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了,没有特效药,他撑不过今晚。而你……」
他的目光落在陆沉的手臂上,那些铁锈色的斑点。
「你的锈蚀度也在上升。每一次使用裂隙能力,都会加速这个过程。你以为零号告诉你的是全部真相?它隐瞒了最重要的事——裂隙者之所以稀少,不是因为概率,而是因为大多数人在觉醒的过程中就锈蚀死了。」
陆沉的手指收紧。存储器的棱角硌进掌心。
「你在撒谎。」
「我在陈述事实。」韩岳说,「你可以不信我。但你应该信数据。过去二十年,十七个裂隙者,平均存活时间四个月。你觉醒了多久了?三个月?四个月?」
陆沉没有回答。
「跟我走,你可以活下去。老郑可以活下去。甚至……」韩岳的目光扫过苏晚,「你关心的人都可以活下去。这不是威胁,陆沉。这是邀请。一个……更有意义的计划的邀请。」
沉默。
废墟之间只有风声,还有老郑粗重的喘息。
陆沉低头看着养父。老郑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,但那里面还残留着一丝清明。他在等陆沉的决定。
「臭小子……」老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「别听他的……老头子我……烂命一条……」
「闭嘴。」陆沉说。
他抬起头,看着韩岳。
「三件事。」他点点头。「第一件,老郑要得到最好的治疗。不是你们那种把人当实验品的'治疗',是真正的治疗。第二件,苏晚要安全。不管她查到了什么,你们不能动她。第三件……」
他停顿了一下,指甲深深刮进手臂的锈蚀斑里。
「我要知道全部真相。不是你们筛选过的版本,是全部。」
韩岳的笑容扩大了。
「成交。」
「陆沉!」苏晚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,「你不能相信他!他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陆沉转过头,第一次正眼看她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那种平静下面是某种决绝的东西,「但老郑快死了。而我……」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些铁锈色的斑点在皮肤下隐隐流动。
「我也快死了。在死之前,我想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。」
苏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的信号枪依然指着韩岳,但陆沉能看出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「你这是在把自己送进虎口。」
「虎口至少比等死强。」陆沉说,「而且……」
他的目光移向韩岳,那里面有一丝苏晚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「棋局里有个道理:当你不知道对手想干什么的时候,最好的方法就是走进他的棋盘。」
韩岳鼓起掌来,声音在废墟间回荡。
「精彩。郑工,你教出来的徒弟,比你当年会说话多了。」
「那是……」老郑想说什么,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。这次他没能忍住,一口暗红色的铁锈浆喷在陆沉的衣襟上,「……那是自然……也不看看是谁养的……」
他的头垂了下去。
「老郑!」
「他只是晕过去了。」韩岳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,「锈蚀恶化到这种程度,昏迷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。我的人可以稳住他的状况,但我们需要尽快转移到安全地点。这里……」
他环顾四周,那些锈人们依然保持着完美的阵型。
「不太适合久留。铁律区的规则波动正在接近,我能感觉到。」
陆沉抱起老郑。养父的身体轻得可怕,像是被锈蚀蛀空了内部。
「带路。」他点点头。
韩岳点点头,转身向废墟深处走去。锈人们无声地让开一条通道,又在他们通过后合拢。
苏晚站在原地,信号枪依然指着韩岳的背影。
「苏调查员。」韩岳没有回头,「你不跟上来吗?你父亲会很失望的。」
「第一,我父亲失望是他的事。」苏晚的声音冷得像冰,「第二,我会跟着。但不是因为你。第三——」
她收起信号枪,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型装置,在指尖转了一圈,然后悄无声息地塞进陆沉的口袋里。
「第三,如果让我发现你在耍花样,我会让你后悔出生。」
韩岳轻笑一声,没有回应。
队伍在废墟间穿行。陆沉抱着老郑,能感觉到养父的心跳越来越弱。苏晚走在他身侧,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距离。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韩岳的背影,像是一把悬在空中的刀。
「你不该答应他。」苏晚低声说,语速很快,「他在利用你的软肋。老郑的病情,你的锈蚀,这些都是他设计好的筹码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还——」
「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。」陆沉说,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苏晚能听见,「但棋局还没结束。他说了三件事,我只答应了一件半。剩下的……」
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。那是苏晚刚才塞给他的装置。
「……剩下的,要看谁的动作更快。」
苏晚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有惊讶,有担忧,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……别的什么。
「你变了。」她点点头。
「锈蚀会让人变质。」陆沉说,「这是物理常识。」
苏晚想说什么,但韩岳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「我们到了。」他点点头。
在他们面前,废墟的尽头,出现了一扇金属门。门上刻着一个标志——一只手握着闪电,被铁锈色的藤蔓缠绕。
「欢迎来到'方舟'。」韩岳说,「上城在下城的……秘密基地。你们将是第一批访客。」
他推开门,里面的灯光倾泻而出,照亮了陆沉苍白的脸。
在走进去之前,陆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废墟在暮色中沉默,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。而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,铁律区的规则正在流动,等待着下一次的接触。
棋局已经开始。
而他,必须活下去,才能看到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