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城
PRIMORDIAL沉默了,但核心室没有安静。
球体表面的银灰色纹路还在流动,方向变了——不再是向内汇聚,而是向外辐射。
韩岳在通过PRIMORDIAL做什么?纳米集群的指挥权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——铁律区的规则可以被改写,锈蚀速度可以被调节,甚至地下城的结构本身都可以被拆解。
我必须回去。
左臂垂在身侧,暗红色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,每动一下都像被砂纸打磨。我用右手撑着RK-02的外壳站起来。
通讯频道里是持续的静电噪声。我按下耳麦。「苏晚。」
没有回应。
「苏晚,收到请回复。」
三秒后,她的声音挤了出来:「……在。别喊了,我在安排防御。」
背景里有金属碰撞声,还有枪栓拉动的声音。
「他们到通风管道了?」
「比预想的快。」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,「韩岳带了专业设备,红外感应网被提前瘫痪了。C-7管段发现切割痕迹,正在往主管道推进。」
C-7管段。连接上城通风井和中央控制室的最短路径,直线距离不到四百米。十五分钟内就能到达控制室顶部。
「通风管道能封吗?」
「主管道电动闸门被远程锁死了——韩岳在PRIMORDIAL里做的手脚。手动闸门在管道内侧,够不到。」
远程锁死。韩岳不只是在等OVERRIDE激活,他提前把下城基础设施的后门全准备好了。所有能通过PRIMORDIAL操控的节点,现在都在他手里。
「苏晚,听我说。」我靠在RK-02上,「控制室里有没有独立的通讯终端?不经过PRIMORDIAL中继的。」
「有。老式有线电话,直通各区调度站。但大部分线路被切断了,能打通的只有三号线——通往工业区废弃调度站。」
「我需要你做三件事。第一,清点所有能用的武器。第二,派人守住通风管道检修口,拖时间就行。第三,帮我接通三号线。」
苏晚沉默了一秒。「你打算回来?」
「嗯。」
「你的左臂——」
「还能用。」
背景里有人喊:「苏队!C-7管段有动静!」
苏晚的声音突然变得极慢,每个字像钉子钉进钢板:「陆沉,你回来可以。但你要是死在路上,我会把你从锈蚀堆里刨出来再骂一顿。」
「记住了。」
——
走廊里的应急灯没灭,但颜色变了。
冷白色的LED灯管现在发出暗红色的光。韩岳接管PRIMORDIAL之后改了灯光。不是技术上的必要操作,是宣示。他在告诉所有人:地下城换主人了。
我贴着墙壁走。左臂不能弯曲,右手握着螺丝刀。核心室在地下城最底层,距离中央控制室大约一点二公里。正常步行十五分钟,但我现在的状态至少需要二十五分钟。
苏晚那边最多还有十五分钟。
来不及。我停下脚步,看着走廊尽头一扇标着「设备维护通道」的铁门。门锁锈死了,但门缝下面有气流。
设备维护通道。下城的隐藏管网,不在任何公开地图上。老郑带我来过一次,连接核心区域和工业区,全长不到八百米,大部分路段需要爬行。
我用螺丝刀撬开门锁,钻了进去。
——
苏晚挂断通讯后,把信号枪放在控制台上。
十二个人。五个后勤人员没有战斗经验,手里拿着钢管和扳手。三个前安全局基层队员,配备制式手枪,每人只剩两个弹匣。四个下城志愿者——一个猎弓,两个气钉枪,一个老太太攥着一袋生石灰。
生石灰。苏晚没有问。
「所有人听好。」她的声音不高,控制室立刻安静下来,「外面大约八十个武装人员正通过通风管道推进,预计十五分钟内到达。目标是守住控制室,不是打赢。不需要英雄,需要每个人守好自己的位置。」
她在墙上画了简图。三个入口:正门、通风管道检修口、电缆沟。
「老周,你带三个人去检修口。在通道里设置障碍物,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。」
老周脸上的疤是三年前铁律区任务留下的。他点了下头,带着人走了。
「赵明,你带两个人守正门。优先打设备不打人,打坏了设备他们就得换方案,换方案就要时间。」
赵明的手在微微发抖,但还是点了头。
苏晚拿起信号枪,走到地面一个金属盖板前,用义肢的金属手指扣住边缘用力一掀。盖板下面是电缆沟,直径不到半米。
她掏出两枚信号弹,拔掉保险销,塞进电缆沟深处。
「所有人退后,捂耳朵。」
信号弹炸开,白光和爆响在狭窄空间里来回反射。等回声消散,电缆沟入口已经被高温烧得变形,金属盖板卡死在框架上。
三条路封了一条,堵了一条,还有一条在倒计时。
苏晚站起来,看了一眼CRT显示器——通风管道垂直段的画面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人。是纳米尘。
银灰色的雾气从管道深处涌出来,沿着管壁缓慢蔓延。雾气接触到摄像头镜头的瞬间,画面变成雪花。
韩岳在用纳米尘开路。
「所有人,防尘面罩全部戴上。没有面罩的用湿布捂住口鼻。不管用,但能多撑两分钟。」
——
设备维护通道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。
我趴在狭窄的管道里用右手和膝盖交替推进。管道内壁是裸露的混凝土,覆盖着铁锈粉尘。左臂拖在身后,暗红色的皮肤摩擦着粗糙的管壁,疼得像烙铁在烫。
管道在前方分叉了。左边是老郑当年带我走过的路,通向工业区热交换站。但右边——管道壁上有一个粉笔画的箭头,指向右边,旁边两个字:「近路」。
老郑的字迹。歪歪扭扭的。
他什么时候画的?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?
我犹豫了两秒。转向右边。
右边的管道更窄,有些地方需要侧身通过。空气里的纳米尘浓度在升高,暗红色的皮肤表面开始泛起银灰色光泽。
锈蚀在加速。
管道突然变宽,然后——光。不是灯光,是数据层的光。
管道壁上有裂缝。不是物理裂缝,是规则的裂缝——铁律区的规则正在向地下城渗透。银灰色光线从裂缝中渗出来,在管壁上形成复杂的纹路。
铁律区在扩张。
除非有人在推动它。韩岳拿到了PRIMORDIAL的控制权,就能操控纳米集群的行为模式。铁律区不再是自然形成的异常区域,而是他手里的武器。
我从管道里爬出来,跌进一个废弃的设备间。墙上有编号,我认出这个位置——中央控制室下方三十米处的电力分配站。
通讯频道突然响了。陌生的声音,上城口音:「中央控制室的人员听着,你们已经被包围了。放下武器,打开正门。这是最后通牒,三分钟。」
我按住耳麦:「苏晚。」
「听到了。」几乎是即时的回答。
「别开门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背景里传来金属碰撞声——检修口方向。老周的人在设置路障。
「纳米尘快到了。」苏晚说,「韩岳在用管道灌纳米尘,面罩最多撑五分钟。」
五分钟。从这里到控制室,至少需要八分钟。
来不及。
我冲到墙角一台报废的配电柜前,在杂乱的线路里翻找。这个配电柜曾经是工业区调度站的分节点,直通远征队备用频道。一个老式RJ-45接口藏在最底层角落里。
我把耳麦线缆接上去。
「远征队,这里是陆沉。收到请回复。」
静电噪声。
「远征队,代号裂隙者。紧急呼叫。」
噪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纳米尘。配电柜的金属外壳开始震动,表面的铁锈像活了一样蠕动。银灰色的纳米尘从线路接口里渗出来,沿着我的手指向上攀爬。
韩岳在切断通讯。
他控制着所有与PRIMORDIAL相连的线路。有线通讯、无线中继、电力分配——地下城的基础设施就是PRIMORDIAL的延伸。
我拔掉线缆退后两步。纳米尘在配电柜上汇聚成一个模糊的形状,像一只正在凝视我的眼睛。
然后它消散了。
通讯断了。远征队联络不上。控制室在倒计时。铁律区在扩张。
我站在废弃的设备间里,左手垂着,右手攥着螺丝刀,暗红色的手臂上泛着银灰色光泽。
三条路全堵死了。
但管道壁上老郑画的那个箭头还在脑子里。近路。一个他从来没告诉过我的近路。
控制室那边传来一声闷响——不是枪声,是爆炸。纳米尘突破了检修口的路障。
我转身冲向设备间另一扇门。门后面是排水系统的检修竖井,直径一米二,垂直贯通地下城所有楼层。管壁上有膨胀螺栓残留的孔洞,可以攀爬。
我推开那扇门。门后面是黑暗,和潮湿,和铁锈的味道。
我钻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