条形码
苏晚把手缩了回去。
动作很快,但沈夜还是看清了——那串数字不是纹身,是烙印。黑色的线条嵌在皮肤里,边缘有些模糊,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。
「没什么。」苏晚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。
沈夜没说话。他盯着她的手腕,脑子里闪过地铁事故里那些人的脸。他们的头顶飘着倒计时,像被死神盖了邮戳的信件。
「A-17。」他点点头。
苏晚的手指僵住了。
「你刚才看到的。」沈夜说,「是A-17。」
沉默像一块湿布,捂在两人之间。窗外的天已经亮了,但阳光被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过来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「你到底是什么人?」沈夜问。
苏晚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她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「我以为你知道。」她点点头。
「我知道的是你想让我知道的。」
苏晚转过身。晨光从背后照过来,她的脸藏在阴影里,只有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。
「那你呢?」她反问,「你又是什么人?能看到别人死期的……算命的?」
沈夜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。一下。两下。
「零号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什么?」
「林薇说的。我是零号实验体。」沈夜看着自己的手,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但我知道你手腕上的编号意味着什么。」
苏晚没说话。
「A-17。」沈夜说,「A代表第一批,17是你的序号。那四十三个孩子里,你是第十七个。」
苏晚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惊讶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被人揭开了旧伤疤,却发现伤口早就长好了,只剩下一个丑陋的疤。
「你记得多少?」她问。
「什么都不记得。」沈夜说,「但我知道那种编号。我在警队的时候查过类似的案子——人口贩卖,器官买卖,还有……」
他停顿了一下。
「还有人体实验。」
苏晚走回沙发边,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,指腹上的茧子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
「我不记得了。」她点点头。「火灾之后的事,我都记得。但之前……」
她摇摇头。
「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。」
沈夜看着她。她的倒计时还在跳动——七十一小时十二分钟。每一秒的减少都像是一根针,扎在他视网膜上。
「但有些东西擦不掉。」苏晚继续说,「比如我怕打雷。比如我看到条形码会恶心。比如……」
她抬起手腕,看着那串数字。
「比如我知道,这不是什么光荣的勋章。」
沈夜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他看了一眼,没接。但铃声停了之后,一条短信跳了出来。
「林薇在我手里。想要她活命,一个人来城西废弃化工厂。——陈守仁」
沈夜盯着那条短信,手指的敲击停了。
「怎么了?」苏晚问。
沈夜把手机递给她。
苏晚看完,脸色变了。
「陷阱。」她点点头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能去。」
沈夜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有条不紊——手机、充电宝、一把折叠刀。那是他当刑警时养成的习惯,永远在最短时间里做好最坏的准备。
「林薇救过我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那又怎么样?」苏晚抓住他的手腕,「她自己也说了,她救过你很多次。不差这一次。」
沈夜看着她。
「她是我养父母车祸那天把我拉出来的人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欠她一条命。」
苏晚的手松开了。
「你确定?」
「不确定。」沈夜说,「但我确定一件事——如果我不去,我会后悔。」
他走向门口,又停下来。
「你的倒计时。」他点点头。「还在走。」
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,但她的表情说明她明白沈夜在说什么。
「七十一小时。」沈夜说,「在那之前,我会回来。」
「如果回不来呢?」
沈夜没回答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——
城西废弃化工厂在城市的边缘,靠近一条干涸的河床。沈夜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,又走了二十分钟的土路,才看到那座灰白色的建筑。
厂房的外墙已经斑驳,窗户大多碎了,像一张长满烂牙的脸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,车窗贴膜,看不清里面。
沈夜没走正门。他绕到侧面,从一个破损的通风口爬了进去。
厂房内部比他想象的大。生锈的机器像巨兽的骸骨,散落在水泥地上。阳光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漏下来,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。
他听到了声音。
是说话声,从厂房深处传来。沈夜贴着墙,慢慢移动。他的脚步很轻,像一只在阴影里穿行的猫。
「……你不该来这里。」
是林薇的声音。
「但我来了。」
另一个声音。温和,缓慢,像在给本科生上课。
陈守仁。
沈夜躲在一台废弃的机器后面,探出头。
厂房中央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林薇坐在其中一把上,双手被绑在身后。她的嘴角有血迹,但腰板挺得很直。
陈守仁站在她对面,背对着沈夜的方向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,看起来和这个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「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?」陈守仁说。
「等我?」林薇冷笑,「你不是在等沈夜?」
「我在等他。」陈守仁说,「但我也在你。二十年了,林薇。我以为你至少会感激我。」
「感激你什么?」
「感激我让你参与这个伟大的计划。」陈守仁转过身,沈夜看清了他的脸。和照片里一样,保养得很好,看起来五十岁左右,但眼神里有某种古老的东西。
「永生。」陈守仁说,「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目标。而我,正在实现它。」
「用孩子的命。」
「用必要的牺牲。」陈守仁纠正道,「科学进步从来都需要代价。那些孩子……他们本就会在孤儿院里度过平庸的一生。我给了他们意义。」
林薇吐了一口血沫。
「你给了他们编号。」她点点头。「A-01到A-43。你甚至不记得他们的名字。」
陈守仁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「我记得零号的名字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沈夜。我给他起的。取自'长夜难明',也取自'夜尽天明'。他是最完美的作品,林薇。你应该为他骄傲。」
「他不是作品。」林薇说,「他是人。」
「曾经是。」陈守仁说,「现在他是钥匙。打开永生之门的钥匙。」
沈夜的手指攥紧了折叠刀。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,带来一阵刺痛。
他想起林薇说的话。
三年前,我救过你一次。
他想起那个雨夜。刺眼的光,巨响,然后是黑暗。
他想起醒来时在医院里,医生告诉他,他是唯一的幸存者。
原来那不是意外。
是谋杀。
沈夜从机器后面走出来。
「我来了。」他点点头。
陈守仁转过身,看到沈夜,脸上露出一个微笑。那笑容很温和,像一个老师看到自己最优秀的学生。
「零号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你终于来了。」
沈夜没看他。他看着林薇,看着她被绑住的双手,看着她嘴角的血迹。
「放了她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当然。」陈守仁说,「我本来就打算放了她。她对我已经没用了。」
他打了个响指。
从厂房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,穿着黑色的作战服,手里拿着枪。他们走到林薇身边,解开她的绑绳,然后把她架起来。
「带她出去。」陈守仁说,「送到老地方。」
「等等。」沈夜说。
「放心。」陈守仁说,「我不会杀她。她毕竟跟了我二十年。我会让她……安享晚年。」
他的语气很温和,但沈夜听出了里面的寒意。
「你想要什么?」沈夜问。
陈守仁笑了。
「你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只要你。」
他走向沈夜,步伐很慢,像是在参观博物馆里的展品。
「二十年了,我一直在观察你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你成长得很好,零号。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你的能力……看到端粒损耗的速度。那是纳米试剂和你的基因完美融合的产物。你是唯一一个。」
「唯一一个什么?」
「唯一一个成功的实验体。」陈守仁说,「其他四十二个都失败了。他们有的死了,有的疯了,有的……变成了工具。」
他停顿了一下。
「比如渡鸦。」
沈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「你认识他?」
「我创造的。」陈守仁说,「A-09。他比其他人幸运,他的实验部分成功,获得了延长的寿命。但他也有缺陷——他需要定期注射稳定剂,否则他的细胞会崩溃。」
沈夜想起渡鸦说过的话。
我也有我的苦衷。
原来如此。
「你想要我做什么?」沈夜问。
「配合实验。」陈守仁说,「让我提取你的基因,复制你的能力。一旦成功,全人类都将获得永生。而你,将成为新世界的救世主。」
沈夜看着他。
「如果我不愿意呢?」
陈守仁叹了口气,像是一个老师面对一个不听话的学生。
「零号,你总是这样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从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是这样。固执,叛逆,不听话。」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遥控器,按了一下。
厂房的大屏幕上亮起了一个画面。
是苏晚。
她坐在自己的公寓里,正在打电话,看起来毫无察觉。画面的角落有时间戳——是实时的。
「A-17。」陈守仁说,「或者说,苏晚。她是苏晴的克隆体,我为你准备的礼物。她的倒计时还有七十小时,对吧?」
沈夜没说话。
「我可以让她现在就归零。」陈守仁说,「只需要按一下这个按钮。」
他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。
「或者,你可以配合我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可以暂停她的倒计时,甚至……逆转它。永生计划的成功,意味着我们不再需要消耗实验体的生命。她可以活下去,你可以活下去,所有人都可以活下去。」
沈夜看着屏幕上的苏晚。
她挂了电话,正在收拾桌子上的文件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一只在黑暗中行走的猫。
七十小时。
陈守仁说得对,沈夜可以不管林薇,但他不能不管苏晚。
「给我时间考虑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你没有时间。」陈守仁说,「她的倒计时每一秒都在走。而我……」
他看了看手表。
「我耐心有限。」
沈夜的手指又开始敲击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他在计算。
从门口到陈守仁的位置,大概十五米。两个枪手,一个在左边,一个在右边。林薇已经被带出去了,不在火力范围内。
如果他能在零点五秒内制服陈守仁……
「你在想什么?」陈守仁问,「在想怎么杀了我?」
他笑了。
「零号,我教过你。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技巧是没有用的。」
他拍了拍手。
从厂房的各个角落,走出了更多的人。十几个,二十几个,全都穿着黑色的作战服,手里拿着武器。
「清道夫。」陈守仁说,「我的清理部队。他们每一个都接受过基因改造,比你快,比你强,比你……」
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沈夜。
「比你更像人。」
沈夜看着那些清道夫。他们的脸没有表情,眼睛空洞,像是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。
他想起了地铁事故里的那五个人。
他们的倒计时同时归零。
不是意外。
是献祭。
「你杀了他们。」沈夜说。
「我解放了他们。」陈守仁纠正道,「他们的基因已经被提取,身体只是空壳。我给了他们一个体面的结局。」
沈夜闭上眼睛。
他看到了那些数字。00:00:00。
他看到了苏晚的倒计时。71:00:00。
他看到了自己的倒计时。乱码。
「我答应你。」他点点头。
陈守仁笑了。
「明智的选择。」
他走向沈夜,伸出手,像是要拥抱一个失散多年的儿子。
但在他的手碰到沈夜之前,沈夜睁开了眼睛。
「但我有一个条件。」
「说。」
「我要见苏晴。」
陈守仁的表情僵住了。
「苏晴已经死了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不。」沈夜说,「她没有。如果苏晚是克隆体,那原版一定还在。我要见她。」
陈守仁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。」沈夜说,「我想知道,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。」
厂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陈守仁笑了。那是一种真正的笑,不是之前的温和假面,而是某种发自内心的愉悦。
「零号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。」
他转身走向厂房的深处。
「跟我来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带你去见她。」
沈夜跟了上去。
他的手指还在敲击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每一下都是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