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房的地下有一层。

沈夜跟在陈守仁身后，穿过一条狭窄的水泥走廊。走廊两侧没有灯，只有陈守仁手里的遥控器发出微弱的蓝光，像一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飘。

清道夫们没有跟下来。陈守仁让他们留在上面，只带了沈夜一个人。

「你不怕我动手？」沈夜问。

「怕什么？」陈守仁头也不回，「你刚才答应了配合实验。零号，你是个守信用的人——这一点，从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没变过。」

沈夜没接话。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，指尖贴着折叠刀的刀柄。金属的凉意从指腹传上来，让他保持清醒。

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。门很旧，但锁是新的——电子密码锁，面板上还有指纹识别区。

陈守仁输入密码，按下指纹。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，缓缓打开。

冷气扑面而来。

不是普通的冷。是一种带着化学药剂味道的、干燥的冷。沈夜的鼻腔黏膜瞬间收缩，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。

「适应一下。」陈守仁说，「恒温恒湿，地下实验室的标准配置。」

沈夜走进去。

空间比他想象的大。大约两百平方米，天花板很低，只有两米五左右。白色的LED灯管嵌在天花板里，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。

房间中央是一排玻璃容器。

不是培养皿，是培养舱。每个舱体大约两米长、一米宽，里面注满了淡蓝色的液体。舱体的侧面有各种管线连接着复杂的仪器，屏幕上跳动着沈夜看不懂的数据。

一共七个。

沈夜走到第一个舱体前，低头看进去。

里面是一个人。

一个女人。

她的头发散在液体里，像水草一样轻轻飘动。眼睛闭着，面容安详，看起来就像睡着了。但她的皮肤是苍白的，苍白到近乎透明，能隐约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。

沈夜认出了她。

不是苏晚。

但和苏晚长得一模一样。

「苏晴。」陈守仁走到他身边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感慨，「A-01。我的第一个实验体，也是……」

他停顿了一下，用食指轻点下巴。

「也是所有一切的起点。」

沈夜盯着舱体里的女人。她的嘴唇是淡紫色的，胸口没有起伏。如果不是仪器屏幕上还在跳动的数据，他会以为这是一具尸体。

「她还活着？」

「活着。」陈守仁说，「但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活着。她的身体机能已经降到了最低——心跳每分钟三次，脑电波接近于零。她处于一种……介于生与死之间的状态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她的基因是我所有实验的基础。」陈守仁说，「苏晴天生携带一种罕见的端粒酶变异基因，这种基因让她的细胞分裂速度是普通人的十倍——但同时，也让她的细胞衰老速度是普通人的十倍。她是一个矛盾体。」

他走到控制台前，调出一张图表。

「你看。」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曲线，「这是苏晴的端粒长度变化。从出生开始，她的端粒就在以惊人的速度缩短。按照自然规律，她活不过十五岁。」

「但她活了更久。」沈夜说。

「因为我干预了。」陈守仁说，「我提取了她的变异基因，进行改造，然后注射到其他孩子体内。那些孩子——包括你——成为了我的实验体。而苏晴……」

他回头看了一眼培养舱。

「她成为了我的蓝本。只要她活着，我的实验数据就不会断。所以我必须让她活着——以这种形式。」

沈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
他看着苏晴的脸。那张脸和苏晚一模一样，但气质完全不同。苏晴的下颌线条更柔和，眉间距更窄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即使在沉睡中也在做一个好梦。

而苏晚——苏晚的笑从来不是这样的。她的笑总是带着一丝警觉，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。

「苏晚知道这件事吗？」沈夜问。

「当然不知道。」陈守仁说，「苏晚是苏晴的克隆体。我用苏晴的基因培养了她，植入了修改过的记忆，让她以为自己是从孤儿院火灾中幸存下来的孩子。她存在的唯一目的，是成为你的情感锚点。」

「锚点？」

「你的基因不稳定。」陈守仁说，「纳米试剂和你的DNA融合后，会产生一种……共振效应。这种共振需要外部刺激来维持稳定，而这个刺激源，就是特定的情感连接。简单来说——你需要爱一个人，你的能力才不会失控。」

沈夜没说话。

「苏晴是第一个锚点。」陈守仁继续说，「你们在孤儿院的时候关系很好，不是吗？虽然你不记得了。但你的基因记得。苏晴的存在让你的纳米试剂保持了二十年的稳定。」

「然后她'死了'。」

「然后我需要一个新的锚点。」陈守仁说，「所以我创造了苏晚。她的基因和苏晴完全相同，理论上可以产生同样的共振效果。但有一个问题——」

「什么问题？」

「共振需要真实的情感。」陈守仁说，「不是假的，不是被设计的，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感情。苏晚可以骗过你的眼睛，但她骗不过你的基因。如果你的潜意识认为她不是'真的'，共振就会失效。」

他看着沈夜。

「所以我没有给她植入'爱上你'的指令。我让她自然地走向你。结果证明——」

「结果证明什么？」

陈守仁笑了。

「结果证明，你确实对她产生了感情。真实的感情。你的纳米试剂在过去几天里异常稳定，稳定程度甚至超过了苏晴在世的时候。」

沈夜攥紧了拳头。

「你在利用我。」

「我在观察你。」陈守仁纠正道，「观察和利用是两回事。我需要数据，而你的感情反应是最珍贵的数据。零号，你有没有想过，为什么你的倒计时是乱码？」

沈夜没回答。

「因为你的细胞在不断死亡和再生。」陈守仁说，「你的端粒在缩短，但纳米试剂又在修复它们。你处于一种永恒的循环中——死亡与重生，每一秒都在发生。你不是活着，也不是死了。你是……」

他伸出手，在空中画了一个圆。

「你是零。起点，也是终点。」

沈夜看着培养舱里的苏晴。她的手指在液体中微微弯曲，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

「你带我来这里，不只是为了给我看这些。」他点点头。

「当然不是。」陈守仁走到房间另一侧，那里有一扇小门。他推开门，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。

沈夜跟过去。

小房间里只有一张手术台，台面上放着各种医疗器械。灯光是惨白的，照得不锈钢器械闪闪发亮。

「基因提取。」陈守仁说，「我需要你的骨髓样本、血液样本和脑脊液。过程不会太痛苦——你的痛觉神经应该已经比普通人迟钝很多了。」

沈夜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

「现在？」

「越快越好。」陈守仁说，「苏晚的倒计时还在走。每过一秒，她离死亡就近一步。而我需要你的基因来逆转这个过程。」

沈夜看着他。

「你刚才说，你可以暂停她的倒计时。」

「我说的是'可以'。」陈守仁说，「但前提是我有足够的样本。目前我的样本库已经快用完了——上一次提取还是三年前，在你出车祸的时候。」

沈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
「那场车祸不是意外。」

「当然不是。」陈守仁说，「林薇安排的。她需要你住院，而我需要趁你昏迷的时候提取样本。各取所需。」

沈夜闭了一下眼睛。

三年前。他以为自己是从一场车祸中侥幸逃生。结果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手术，而他连麻醉都没打过——因为他的身体会自动修复麻醉剂造成的神经抑制。

他睁开眼，看着手术台。

「如果我拒绝呢？」

陈守仁叹了口气。

「零号，我刚才说过了。你没有拒绝的资格。」

他按下遥控器。房间里的屏幕亮了，画面还是苏晚的公寓。但这一次，画面里多了一个人。

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，站在苏晚的公寓门外。

「清道夫已经到位了。」陈守仁说，「你配合，我让他们撤退。你不配合……」

他没有说完。不需要说完。

沈夜看着屏幕。苏晚还在收拾文件，完全不知道门外站着什么。她的头发别在耳后，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。

七十小时。

也许更少了。

沈夜走进了手术室。

他坐上手术台，躺下。天花板的灯光刺得他眯起眼。

「左手还是右手？」陈守仁问，语气像是在问午饭吃什么。

「随便。」

陈守仁拿起一支注射器，里面是透明的液体。他走到沈夜身边，用酒精棉擦了擦沈夜的手臂内侧。

「先注射抑制剂。」他点点头。「让你的再生能力暂时降低，否则提取的样本会在离开身体后迅速降解。」

针头刺入皮肤。

沈夜感到一阵冰凉从手臂蔓延到全身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——像是有人把他的血液换成了一半冰水。他的心跳慢了下来，手指的麻木感加重了。

「好了。」陈守仁放下注射器，拿起一根更粗的针，「现在开始提取。」

沈夜盯着天花板。

他开始数秒。

一。二。三。

针头刺入骨髓的疼痛让他咬紧了牙关。那种痛不是普通的痛——它从骨头深处传来，像是有虫子在啃噬他的骨髓。

四。五。六。

他想起苏晚的脸。不是屏幕里的那张，而是今天早上她坐在沙发上、双手捧着杯子时的那张。

七。八。九。

他想起她说过的话。没关系，慢慢说。

十。

「好了。」陈守仁拔出针头，把装满暗红色液体的试管举到灯光下看了看，「完美。活性比三年前更高。」

他把试管放进一个便携式冷藏箱，然后开始准备第二次提取。

「还需要脑脊液。」他点点头。

沈夜侧过身，弓起背。他听到陈守仁在身后戴上手套，撕开无菌包装。

「放松。」陈守仁说，「如果你紧张，肌肉会绷紧，针头就更难进去了。」

沈夜没有放松。

他在等。

等一个机会。

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，他就在观察。手术室的门是向内开的，门把手在左侧。陈守仁现在站在他身后，距离大约一米。冷藏箱在陈守仁右手边两米处。

如果他在针头刺入的瞬间翻身——

疼痛是最好的肾上腺素。

「会有点疼。」陈守仁说。

针头碰到皮肤的瞬间，沈夜翻身。

他的左手抓住陈守仁的手腕，把针头从自己背上扯开。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折叠刀，刀刃弹出的同时已经抵上了陈守仁的脖子。

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三秒。

陈守仁没有挣扎。他甚至没有后退。他只是看着沈夜，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……好奇。

「有意思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抑制剂已经注射了，你的反应速度应该降低了至少百分之四十。但你还是比我预想的快。」

「少废话。」沈夜说。刀刃贴着陈守仁的颈动脉，他能感觉到老人皮肤下的脉搏——稳定，缓慢，不像一个被刀架着脖子的人。

「你杀不了我。」陈守仁说。

「试试。」

「你可以割开我的脖子。」陈守仁说，「但我会在三分钟内自愈。纳米试剂的初代版本，虽然不如你的完美，但基本的再生能力还是有的。」

沈夜的手没有松开。

「我不需要杀你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只需要你下令让清道夫撤退。」

陈守仁笑了。

「零号，你真的以为我没有预案吗？」

沈夜感觉到脖子后面一阵凉意。

有人站在他身后。

「放下刀。」一个低沉的声音说。

沈夜没有回头。他感觉到一个冰冷的金属圆筒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。

枪。

「你刚才说只有我们两个。」沈夜说。

「我说的是'只带了你一个人下来'。」陈守仁说，「我从来没说过这里只有我们两个。」

沈夜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。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，计算着每一种可能。

翻身后夺枪？不行，对方在正后方，他看不到枪的型号和保险状态。

用陈守仁当挡箭牌？不行，对方明显不在乎陈守仁的死活——或者说，对方知道陈守仁死不了。

投降？

沈夜从来不是一个会投降的人。

但他也不是一个会送死的人。

他松开了刀。

折叠刀掉在水泥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「明智。」陈守仁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领口，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，「零号，我说过了。在绝对的力量面前，技巧是没有用的。」

身后的人把沈夜按在手术台上，用束带固定住他的手脚。束带是特制的，内层嵌着某种金属丝——沈夜试了一下，挣不开。

「继续。」陈守仁说。

身后的人退到一边。陈守仁重新拿起针头。

这一次，沈夜没有再动。

不是因为他不想，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
陈守仁的冷藏箱里，除了刚才提取的骨髓样本，还有另外三支试管。试管上贴着标签，分别写着：A-01、A-09、A-17。

苏晴。渡鸦。苏晚。

他早就有了他们的样本。

那他为什么还需要沈夜的？

沈夜闭上眼睛。

他在黑暗中看到了那些数字。

苏晚的倒计时。七十小时。六十九小时。六十八小时。

陈守仁说，苏晚的倒计时是因为她被'锁定'了。但被谁锁定？

如果锁定苏晚的人，就是陈守仁自己呢？

如果这一切——短信、绑架、谈判、妥协——都是一个局呢？

陈守仁需要的不是沈夜的基因。

他需要的是沈夜自愿走进这个手术室。

因为只有自愿的实验体，基因提取的成功率才是最高的。

沈夜睁开眼。

「你根本不需要我的基因。」他点点头。

陈守仁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「哦？」

「你已经有足够的样本了。」沈夜说，「你需要的，是我的'同意'。」

陈守仁放下针头，转过身，看着沈夜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沈夜注意到他的食指在轻轻敲击大腿——那是他第一次在陈守仁身上看到紧张的反应。

「继续说。」

「永生计划的最终目标，不是延长寿命。」沈夜说，「是意识转移。你需要一个活的、有自主意识的实验体，才能完成最后一步。而只有自愿配合的实验体，意识才不会在转移过程中崩溃。」

陈守仁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、居高临下的笑。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
「零号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你果然是我最完美的作品。」

他走到冷藏箱前，拿出那三支试管，举到沈夜面前。

「你说得对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不缺你的基因。我缺的是你的'同意'。因为永生计划的最后一步，不是复制你的能力——而是把你的意识，转移到一个新的载体上。」

他晃了晃手里标着A-01的试管。

「苏晴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了。她的脑电波接近于零，是一具完美的空壳。一旦你的意识进入她的身体……」

「你就会得到一个永生的容器。」沈夜替他说完了。

「不。」陈守仁摇头，「我会得到一个完美的同伴。一个和我一样，能活两百年、五百年、一千年的人。」

他的眼神变了。那种学者的优雅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几乎令人心碎的孤独。

「两百年了。」陈守仁说，「我活了整整两百年。我看过清朝灭亡，看过民国建立，看过新中国成立，看过改革开放。我认识的人全死了，全死了。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？」

沈夜没说话。

「像是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里。」陈守仁说，「房间里只有你一个人。你可以看书，可以工作，可以做任何事。但你永远是一个人。」

他看着沈夜，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。

「我需要你，零号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不是为了实验，不是为了数据。是因为……我不想再一个人了。」

沈夜看着他。

灯光下，陈守仁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。不是疯狂，不是邪恶，而是一种纯粹的、被时间磨砺了两百年的疲惫。

沈夜想起了自己的倒计时。乱码。

起点，也是终点。

零。

「我拒绝。」沈夜说。

陈守仁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
「我知道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但我还是得试一试。」
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
「把她带过来。」他对身后的清道夫说。

沈夜的心沉了下去。

「谁？」

陈守仁没有回答。门关上了。

沈夜躺在手术台上，束带勒进他的手腕。天花板的灯光照得他眼前发白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在黑暗中，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
不是清道夫的脚步声。太轻了，太小心了。

是苏晚的脚步声。

门开了。

「沈夜？」

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
沈夜睁开眼，看到了她。她站在门口，穿着早上那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，头发有些乱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哭过。

她的身后站着两个清道夫。

「你答应他了？」苏晚问。

「没有。」沈夜说。

苏晚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惊讶，是一种更深的恐惧。

「那你为什么在这里？」

「因为他需要我的同意。」沈夜说，「而同意，是不能强迫的。」

苏晚看着他，嘴唇微微发抖。

「那你打算怎么办？」

沈夜看着她。她的倒计时还在跳动——六十九小时四十三分钟。

「想办法。」他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