锚点
「什么办法?」
沈夜站在人行道上,阳光从两栋高楼之间斜切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林薇站在阴影里,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微光中闪了一下。
「陈守仁控制苏晚倒计时的方法,是通过一个植入在她体内的微型装置。」林薇说,「这个装置会定期释放一种信号,加速她端粒的损耗速度。如果切断信号,倒计时就会暂停。」
「在哪里?」
「她的左手腕。」
沈夜想起苏晚总是用手表遮住手腕内侧。他一直以为那是某种习惯,或者是为了遮住那个条形码纹身。
「所以她知道?」
「不知道。」林薇说,「那个装置是在她还是胚胎的时候植入的,和她的神经系统的连接非常深。如果强行取出,可能会导致严重的排异反应,甚至脑死亡。」
「那怎么切断信号?」
「需要一个干扰器。」林薇说,「我可以弄到,但需要时间。三天,也许四天。」
沈夜的手指在裤缝边敲了敲。
「苏晚只有七十一个小时。」
「我会尽力。」林薇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「但在那之前,你需要确保她的安全。陈守仁不会让他的实验体轻易死亡,但他可能会用她来逼你配合。」
「他在哪?」
「谁?」
「苏晚。」
林薇沉默了一秒。
「她应该还在公寓里。」
沈夜转身就走。
「零号。」林薇在身后叫他,「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。」
沈夜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「陈守仁说的那些关于'情感锚点'的话,不完全是假的。」林薇说,「你的基因确实需要某种外部刺激来维持稳定。但那个刺激源……不一定非要是苏晚。」
沈夜等了两秒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他没有问林薇是什么意思。他有一种直觉——如果他问了,得到的答案会让他更难做出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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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的公寓在城西一个老旧的小区里。沈夜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,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煮饭的香味和潮湿的霉味。
他敲了三下门。
没有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,这次更用力。
门内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。苏晚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,头发乱糟糟的,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。
「你回来了。」她点点头。
不是问句。她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回来。
沈夜走进去,随手关上门。公寓很小,一室一厅,家具都是宜家的便宜货。书架上摆满了心理学书籍,窗台上养着几盆多肉植物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。
苏晚坐在沙发上,双手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膝盖上。她看起来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。
「林薇告诉我了。」沈夜说。
「告诉我什么?」
「你的倒计时。」
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,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「哦。」她点点头。「那个啊。」
「你知道?」
「知道什么?」苏晚抬起头看他,「知道我快死了?知道我是苏晴的克隆体?知道我的整个人生都是被设计好的?」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诊断报告。
「我都知道。」她点点头。「陈守仁告诉我的。」
沈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「什么时候?」
「三天前。」苏晚说,「他派人来找我,说如果我不配合,他就会加速我的倒计时。我以为他在吓唬我,但后来我发现……我的手腕开始疼了。」
她把左手腕伸出来,摘下手表。手腕内侧有一个小小的条形码纹身,但在纹身的下方,皮肤微微隆起,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下面。
「我能感觉到它在动。」苏晚说,「像一只虫子,在吃我。」
沈夜看着她的手腕。隆起的部分大约有指甲盖大小,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个金属的光泽。
「林薇说可以暂停它。」
「林薇?」苏晚的眼睛眯了一下,「她不是陈守仁的人吗?」
「不完全是。」
苏晚没有追问。她把下巴重新抵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窗外。
「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」她点点头。「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寻找真相。我以为找到孤儿院的秘密,就能找到我存在的意义。但现在我才知道……我就是那个秘密。」
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。
「我的记忆是假的。我的身份是假的。我连'我'都不是——我只是苏晴的影子。」
沈夜没说话。
「你知道吗,我最害怕打雷。」苏晚继续说,「每次打雷的时候,我都会躲在被子里发抖。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我小时候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。但陈守仁告诉我——苏晴最喜欢雷声。她说雷声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。」
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苦。
「我连恐惧都是假的。」
沈夜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的一角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眯起眼睛。
「你打算怎么办?」苏晚问。
「找到干扰器。」沈夜说,「暂停你的倒计时。」
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想办法结束这一切。」
苏晚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「你为什么还要帮我?」她问,「陈守仁说得对——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工具。一个用来稳定你基因的工具。你完全可以换一个锚点,找一个不是克隆体的、真正的人。」
沈夜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。
「你怕打雷。」他点点头。
苏晚愣住了。
「什么?」
「你说你害怕打雷。」沈夜转过身,看着她,「陈守仁说你连恐惧都是假的——因为苏晴不怕雷声。但那是苏晴的事。」
他走到苏晚面前,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「你怕打雷。这是你的。不是苏晴的。」
苏晚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「你是苏晚。」沈夜说,「不管你的基因是从哪里来的,不管你的记忆是被谁植入的——你害怕打雷这件事,是你自己的。」
窗外传来一阵风声,吹动了窗帘。阳光在苏晚脸上晃了晃,她的眼眶有些发红。
「你凭什么这么说?」她问,声音有些沙哑,「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是谁?」
沈夜站起来。
「不是我替你决定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是你自己。」
他走向门口。
「你要继续当苏晴的影子,还是当你自己——这是你的选择。但不管你选什么,我都得去弄那个干扰器。」
他拉开门。
「等等。」苏晚在身后说。
沈夜停下来。
「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办。」苏晚说,「我不知道我是谁,不知道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,不知道这一切……」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「但我不想死。」
沈夜没回头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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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道里的光线昏暗。沈夜走到楼梯口,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他打开相机,举起来,对着空气拍了一张。
屏幕上跳出那个熟悉的数字。
乱码。
和往常一样。但这一次,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同——乱码中间有一串数字若隐若现,像水面下的鱼脊。
他眯起眼睛,努力辨认。
1998-07-15。
那是他八岁时被收养的日子。养父母告诉他的。
但现在他开始怀疑——那真的是被收养的日子吗?还是别的什么?
他的头开始疼了。偏头痛,像有一根针从太阳穴扎进去。
手机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。屏幕朝上,乱码还在跳动。
沈夜蹲下来,捡起手机。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苍白,疲惫,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。
二十八岁。
他突然想起林薇在公交车上说的话:「你和苏晴是第一批实验体。陈守仁说你们是自愿的。」
自愿的。
八岁的孩子,怎么可能「自愿」参与那种实验?
除非……
他想起了什么。
一个模糊的画面。消毒水的气味。白色的灯光。一张床。床上躺着一个女孩,头发散在枕头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「救救她。」画面里的自己说。声音很稚嫩,但很坚定。「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」
然后是一双手。一双布满皱纹的手,递过来一份文件。
「签字吧。」那双手的主人说。
画面消失了。
沈夜蹲在楼梯口,大口喘着气。冷汗从后背渗出来,浸湿了T恤。
他想起了什么。
他想起自己曾经……签过什么东西。
为了救苏晴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恢复这段记忆的。也许是刚才,也许是很久以前,一直埋藏在脑海深处,只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被触发。
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——
他确实「自愿」过。
不是为了永生,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科学理想。
只是为了救一个女孩。
一个他八岁时发誓要保护的女孩。
他慢慢站起来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楼梯口的光线依旧昏暗,但他觉得眼前的黑暗淡了一些。
他得找到干扰器。
不是为了什么「情感锚点」。
而是因为——
他曾经发过誓要救她。
那个誓言,他不打算违背。
即使她已经不是那个她。
即使他可能已经记错了什么。
沈夜走出楼道,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。他站在阳光下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无名指上那道细细的环形疤痕。
像一个戒指磨掉后留下的痕迹。
他在等什么?
在等谁?
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。远处有雷声隐隐滚过。
要下雨了。
沈夜抬起头,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「你不怕打雷。」
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。
「你不应该怕。」
第一滴雨落下来,砸在他的额头上。
然后是第二滴。第三滴。
沈夜站在雨中,没有躲。
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他掏出来,看了一眼屏幕。
一条新消息。
来自一个未知号码。
「你想知道1998年7月15日发生了什么吗?」
「我可以告诉你。——渡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