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小时
凌晨四点十七分,城市还沉在灰蓝色的雾里。
沈夜站在废弃仓库的铁门前,右手举着手机,后置摄像头对准苏晚。屏幕上,那串数字悬浮在她头顶,冷冰冰地跳动着。
71:58:23。
71:58:22。
71:58:21。
他在心里默数了十秒,数字确实在以正常速度递减。不是错觉——苏晚的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走向归零。
「还在看?」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。
沈夜放下手机,没有转身。「嗯。」
「多少了?」
「不到七十二。」
身后沉默了几秒。然后苏晚说:「走吧。去找林薇。」
沈夜终于转过身。苏晚靠在仓库的水泥柱上,双手插在衣袋里,脸色苍白但表情平静。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得知体检报告有问题的人——不是不害怕,而是害怕到了极点,反而呈现出一种空洞的镇定。
作为心理咨询师,她大概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。
「你知道林薇在哪?」沈夜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苏晚说,「但陈守仁知道。而陈守仁的人刚才追了我们一路,却没有真的下死手。」
沈夜明白了她的意思。陈守仁需要苏晚活着——至少在七十二小时之内。这意味着在这段时间内,苏晚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安全。陈守仁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。
「你想用自己当诱饵。」
苏晚没有否认。「陈守仁想让我配合激活你体内的端粒酶受体。在他完成这件事之前,我不会死。但我也不会自由。」她顿了顿,「所以这七十二小时,既是我的死刑倒计时,也是我们的窗口期。」
沈夜看着她。晨光从铁皮缝隙里渗进来,照在她脸上,把那些因疲惫而浮现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看起来比昨天老了五岁。
「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些的?」他问。
「你帮我接手臂的时候。」苏晚说,「疼得没法想别的,脑子反而清醒了。」
沈夜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——关节还有些僵硬,但已经能正常活动了。苏晚帮他接骨的时候手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心理咨询师。
「还有一个问题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什么?」
「你之前说你是孤儿院的幸存者,」沈夜抬起头,「但昨晚陈守仁说你是被创造出来的。你的记忆——关于孤儿院、关于火灾、关于你被收养——全是假的。」
苏晚的眼神闪了一下,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「是。」她点点头。
「那你为什么还要查孤儿院的真相?」
苏晚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「因为那些记忆虽然是假的,」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「但感受是真的。我记得火灾那天的温度,记得烟熏得我睁不开眼,记得有个女人拉着我的手往外跑。也许那个人不存在,也许那场火不是我以为的那场火——但我当时害怕了,那种害怕是真的。」
她抬起头,看着沈夜。
「如果你发现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是别人写好的剧本,你会怎么办?」
沈夜想了想。「把剧本撕了。」
苏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短暂,像是冬天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,太阳一出就化了。
「走吧。」她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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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从仓库出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沈夜用手机扫了一圈四周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但他的摄像头里,至少有三个方向出现了倒计时数字——有人在暗中监视他们。不过那些数字都很稳定,没有加速跳动的迹象。不是清道夫,更像是普通的监控人员。
「三个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东南方向两个,西面一个。都不是杀手。」
苏晚点了点头。「陈守仁的眼线。他不会让咱们消失,但也不会让咱们跑太远。」
「去哪?」
「渡鸦。」苏晚说,「他是唯一一个能查到林薇下落的人。」
沈夜的眉头皱了一下。渡鸦——那个话多得让人头疼的黑客。上次见面的时候,渡鸦还在帮他分析地铁事故的数据,表现得像一个热心的公民记者。但沈夜始终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「你信他?」
「不信。」苏晚说,「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。」
沈夜没有反驳。她说得对——在陈守仁的眼皮底下,他们能联系的渠道少得可怜。渡鸦虽然可疑,但至少他有能力查到他们需要的东西。
「他的联系方式?」
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沈夜看了一眼——上面是一个邮箱地址,末尾写着一行小字:「只接受加密邮件,明文直接删。」
典型的渡鸦风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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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在一家凌晨营业的网吧里发了邮件。
沈夜用手机摄像头扫了一圈网吧——只有两个通宵打游戏的大学生,倒计时都还有五六十年。安全。
邮件内容是苏晚写的,简短到只有一句话:「我们需要见你。事涉林薇。」
发出去之后,两人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子坐下。苏晚盯着屏幕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鼠标滚轮。沈夜注意到她左手腕上的手表比平时扣得更紧了——她在遮那个条形码。
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」沈夜突然问。
「知道什么?」
「你的手腕。」
苏晚的手指停了。她没有低头看,但沈夜能看到她的下颌线绷紧了。
「一直知道。」她点点头。「从小就知道那里有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。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直到……」
「直到昨晚。」
苏晚没有回答。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,像是她内心的某种东西正在剧烈地摇晃。
「沈夜,」她突然说,「如果我的倒计时真的归零了——你会怎么做?」
沈夜看着她。网吧的空调嗡嗡作响,旁边的大学生正在键盘上疯狂操作,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地响。这些声音在沈夜耳朵里都变得很远,像是隔了一层水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点点头。这是实话。
苏晚转过头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。不是失望,也不是释然。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,在水面上看到了最后一缕光。
「你这个人,」她点点头。「连撒个谎都不会。」
沈夜没有回答。他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敲了一下桌面——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。然后他强迫自己停下来。
邮箱提示音响了。
苏晚猛地转回屏幕。发件人是一串乱码,没有主题,正文只有两个字:「老地方。」
「老地方是哪?」沈夜问。
「城西废弃纺织厂,三号车间。」苏晚站起来,「他上次就是约在那里见的面。」
沈夜也站了起来。他举起手机扫了一眼苏晚头顶——
71:42:07。
数字还在跳。稳定,匀速,不可逆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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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西废弃纺织厂在老工业区的边缘,周围是大片被拆迁的居民楼和荒废的厂房。上午九点,阳光已经很强了,但照在这片废墟上,反而让一切显得更加荒凉。
沈夜和苏晚从纺织厂的北门进去。铁门上的锁早就锈死了,推开后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院子里杂草丛生,碎砖块散落一地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三号车间在最里面。铁皮屋顶塌了一半,阳光从破洞里直直地照下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光斑。
渡鸦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一个倒扣的铁桶上,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。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扫了两人一眼,然后又回到屏幕上。
「你们俩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。」他点点头。语气里带着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,「哦等等,你们确实是从垃圾堆旁边走过来的。」
「林薇在哪?」苏晚没有跟他寒暄。
渡鸦的手指停了。他抬起头,透过镜片看着苏晚,表情第一次变得认真起来。
「你们找她干什么?」
「回答问题。」沈夜说。
渡鸦盯着沈夜看了两秒,然后推了推眼镜。沈夜注意到他推眼镜的频率比平时高——他在紧张。
「说实话——」渡鸦开口了。
沈夜的眉头动了一下。渡鸦的标志性动作——在说谎之前先说「说实话」。
「林薇失联了。」渡鸦说,「三天前她的所有通讯渠道全部切断,手机关机,邮箱注销,连社保系统里的记录都被清空了。要么是她自己跑路了,要么是有人帮她'消失'了。」
苏晚的脸色变了。
「三天前……」她喃喃道,「正好是我的倒计时开始加速的时候。」
渡鸦的眼睛眯了起来。「倒计时?什么倒计时?」
苏晚没有回答。她看向沈夜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沈夜犹豫了一秒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。
「我的命。」苏晚说,「还剩不到七十二小时。」
渡鸦的表情凝固了。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——这是他第一次在沈夜面前做出这个动作。没有键盘可以敲的时候,他的手就不知道往哪放了。
「陈守仁干的?」
「是。」沈夜说,「他需要苏晚活着完成某个步骤,但给了时间上限。过了七十二小时,苏晚就会死。」
渡鸦重新戴上眼镜,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敲击。但这一次,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。
「陈守仁三天前做了一件事。」他点点头。眼睛盯着屏幕,「他旗下的仁和生物科技向监管部门提交了一份新的临床试验申请——项目代号叫'锚点计划'。申请材料里提到了一种新型的端粒酶激活技术,需要特定的基因匹配受体才能实施。」
他停顿了一下,抬头看着沈夜。
「受体编号是S-00。」
沈夜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一下桌面。
「S-00,」他重复道,「零号。」
「对。」渡鸦说,「就是你。陈守仁要激活你体内的端粒酶受体,而苏晚就是那个'锚点'——她的基因里有一段特殊的序列,能在激活过程中稳定你的细胞。没有她,激活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。有她,成功率能提高到百分之八十七。」
沈夜沉默了。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下来,落在他脚边,那块光斑的边缘正在缓慢地移动。时间在流逝,而他的倒计时依然是那串该死的乱码。
「所以陈守仁不会杀苏晚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七十二小时内不会。」渡鸦纠正道,「但如果七十二小时内你不配合,他就没理由留着苏晚了。一个用完的锚点,对他来说就是废料。」
苏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她没有说话,但沈夜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不是恐惧——是愤怒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渡鸦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。他合上笔记本电脑,站了起来,走到车间角落的一扇破窗户前,朝外面看了一眼。
「我查到了林薇最后出现的位置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不是她的家,不是公司,也不是任何已知地点。是一个坐标——城北,老城区,一栋已经被列入拆迁名单的居民楼。」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,递给苏晚。
「地下一层。」渡鸦说,「我没能进去——那里有信号屏蔽,我的设备全废了。但我用热成像扫了一下,地下确实有热源。一个人。还活着。」
苏晚接过纸条,展开。上面手写着一串地址,字迹潦草得像是渡鸦在跑步时写的。
「你为什么帮我们?」她问。
渡鸦推了推眼镜。频率很高。
「说实话——」他点点头。
沈夜和苏晚同时看着他。
渡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有些勉强,像是他本想说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,但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。
「因为我也是一个用完就会被扔掉的零件。」他点点头。「只不过我的保质期比你们长一点而已。」
他没有再说什么,收起笔记本电脑,朝车间门口走去。走到一半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「那个地址,」他点点头。「别在白天去。陈守仁在那附近布了人。」
然后他走了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了几秒,消失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。
沈夜看着渡鸦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信他吗?」苏晚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沈夜说,「但他给的信息可以验证。」
他举起手机,后置摄像头对着苏晚。屏幕上,倒计时还在跳动。
71:31:45。
「走吧。」沈夜说,「先去确认林薇是不是还活着。」
苏晚把纸条折好,塞进口袋。她跟在沈夜身后,走出三号车间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倒扣的铁桶——渡鸦坐过的地方。铁桶上还留着一点温度的痕迹。
阳光很烈,但风是凉的。
苏晚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口,把手腕上的条形码遮得更严实了一些。然后她快步跟上沈夜,走进了那片刺眼的白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