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件回复是在凌晨五点四十三分收到的。

沈夜盯着手机屏幕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「晨光生物科技，B-17层。林薇的工位在档案室隔壁。但你们只有二十分钟——六点整保安换班，监控有九十秒盲区。」

发件人是一串乱码，典型的渡鸦风格。

「走。」沈夜站起身。

苏晚已经收拾好了背包。她的动作很快，但沈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害怕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倒计时的压力正在侵蚀她的镇定。

「你的数字。」他在网吧门口停下脚步，「再看一眼。」

苏晚愣了一下，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她掏出手机，打开前置摄像头，对准自己。

屏幕上，那串数字悬浮在她头顶。

68:12:47。

比三小时前少了将近四个小时。不是正常的流逝速度——有人在加速她的倒计时。

「还在跳。」苏晚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陈述天气。

沈夜没有说话。他举起自己的手机，后置摄像头对准苏晚。同样的数字，同样的跳动。他的能力没有出错。

「走吧。」苏晚把手机收起来，「二十分钟的窗口，不能浪费。」

——

晨光生物科技的总部是一栋四十二层的玻璃大厦，坐落在城市新区的中心。凌晨六点，大厦里只有零星的灯光，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缓慢眨动的眼睛。

沈夜和苏晚从地下车库的货运电梯进入。渡鸦的信息准确——B-17层的电梯门打开时，走廊里空无一人，只有监控探头的红灯在规律地闪烁。

「档案室在尽头左转。」苏晚低声说，「林薇的工位在右边第三间。」

他们分头行动。苏晚去档案室找关于永生计划的文件，沈夜去找林薇。

林薇的工位比想象中整洁。一张标准尺寸的办公桌，一台显示器，一个笔筒，一盆绿萝。没有私人物品，没有照片，没有任何能透露主人性格的东西。

沈夜拉开抽屉。

第一层是文具和文件夹。第二层是几本期刊，都是关于细胞生物学和衰老研究的。第三层——

他的手停住了。

抽屉最深处有一个牛皮纸信封，上面没有写任何字。沈夜把它拿出来，打开。
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
照片已经泛黄，边缘卷曲，像是很久以前从某个相册里撕下来的。照片上是十几个孩子，站成两排，背景是一栋灰色的建筑——晨光孤儿院的正门。

沈夜的目光扫过那些孩子的脸。大部分都模糊不清，只有一个站在第一排中间的孩子，脸被人用黑色的记号笔涂掉了。涂得很用力，墨迹渗透了相纸，在背面留下了一个凸起的痕迹。

但沈夜注意到的不是那张被涂黑的脸。

他注意到的是那个孩子穿的衣服。

一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，左胸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补丁——一只刺绣的猫头鹰。猫头鹰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，在泛黄的照片上依然清晰可辨。

沈夜的手开始颤抖。

他认识那件外套。他在养父母的遗物箱里见过一张自己的童年照片——照片上的他，八岁，穿着一模一样的外套，站在养父母的中间，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。

那件外套是养母亲手给他做的。猫头鹰的补丁是养父缝上去的，因为沈夜小时候特别喜欢猫头鹰。

「找到了吗？」

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沈夜猛地转过身，把照片塞进衣袋。

「林薇不在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沙哑。

苏晚走进来，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，然后落在沈夜脸上。她的眼睛很锐利，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。

「你脸色很差。」她点点头。

「没事。」沈夜走向门口，「档案室有什么？」

苏晚跟上来，从背包里取出一个U盘。「部分实验数据。关于端粒酶激活的。但我看不懂——需要专业人士分析。」

「渡鸦。」

「渡鸦。」苏晚同意。

他们沿着原路返回，在电梯里沉默地站着。沈夜能感觉到苏晚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，但他没有回应。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。

那个被涂黑的脸。那件外套。

如果那个孩子是他，为什么他的脸被涂掉了？如果那个孩子不是他，为什么穿着他的衣服？

电梯到达地下车库，门打开。沈夜迈出一步，突然停住了。

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不是来电，是某种更急促的提示——他的能力在报警。

他掏出手机，后置摄像头对准车库深处。

屏幕上，三个红色的数字悬浮在黑暗中。

02:34:17。

02:34:16。

02:34:15。

三个不同的人，三个不同的位置，但倒计时几乎相同。而且都在快速减少。

「清道夫。」沈夜低声说。

苏晚的脸色变了。「三个？」

「三个。」沈夜拉着她退回电梯，按下关门键，「他们堵住了出口。」

电梯门缓缓关闭。在缝隙即将合拢的瞬间，沈夜看到车库的阴影里闪过一道金属的反光。

「B-16。」苏晚快速按下楼层键，「档案室楼上是实验室，应该有紧急通道。」

电梯上升一层，门打开。B-16层的走廊和楼下一样安静，但沈夜的手机屏幕上，那三个数字依然在跳动——清道夫正在追上来，通过楼梯，或者另一部电梯。

「这边。」苏晚拉着他跑向走廊尽头。

实验室的门需要刷卡。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的卡片——沈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到的——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。绿灯亮起，门开了。

实验室里一片漆黑。苏晚打开手机的闪光灯，照亮了前方的路。

两排实验台，上面摆满了玻璃器皿和沈夜叫不出名字的仪器。墙壁上是巨大的冷藏柜，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试管。

「紧急通道在——」苏晚的话戛然而止。

她的手机光照亮了实验室尽头的一个东西。

那是一个圆柱形的玻璃舱，大约两米高，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。液体中漂浮着一个人形。

一个孩子。

看起来不超过十岁，赤裸的身体上连接着无数根细小的管子。孩子的眼睛闭着，像是在沉睡，但胸口没有起伏。

沈夜走近了一些。他的手机摄像头对准那个孩子，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
00:00:00。

那个孩子已经死了。但身体被保存在某种状态中，像是……像是被暂停了。

「实验体。」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沙哑得不像她自己，「陈守仁的实验体。」

沈夜数了数。实验室里有十二个这样的玻璃舱，其中八个是空的，四个里面有人。两个孩子，两个成年人。所有显示的倒计时都是零。

「他们不是被杀了。」沈夜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「他们是被……储存了。」

「为了什么？」

沈夜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最近的那个玻璃舱上，舱体下方有一个金属铭牌。铭牌上刻着一行字：

「P-073，端粒酶受体活性：97.3%，状态：休眠。」

P-073。

沈夜的后背一阵发凉。他想起那张照片，想起被涂黑的脸，想起那件猫头鹰外套。

如果那个孩子是他，那么他现在站在这里，又是谁？

「沈夜。」苏晚拉了一下他的袖子，「我们得走了。清道夫——」

她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。实验室的门被撞开了，三个黑影冲了进来。

沈夜转身，手机摄像头对准他们。三个倒计时，都在快速跳动：

00:07:23。

00:08:17。

00:06:45。

不是来杀他们的。是来送死的。

「跑！」沈夜推了苏晚一把，指向实验室另一端的紧急出口标志。

他们冲向那扇门。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，然后是某种液体的飞溅声——清道夫在破坏那些玻璃舱。

沈夜没有回头。他拉开紧急出口的门，把苏晚推了进去，然后跟着冲了进去。

门在他们身后关闭，隔绝了外面的声音。

楼梯间里只有应急灯的绿光。他们向下跑，一层，两层，三层——

「沈夜。」苏晚在楼梯转角处停下，喘着气，「那张照片。你看到了什么？」

沈夜看着她。在绿色的应急灯光下，她的脸看起来像是一个陌生人。

「没什么。」他点点头。

「你在撒谎。」苏晚说，「你的撒谎方式很特别——你会直视对方的眼睛，以为这样能显得真诚。但你的眼睛会微微眯起，像是在评估什么。」

沈夜沉默了。

「那张照片上有什么？」苏晚追问。

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，递给苏晚。

苏晚接过照片，借着手机的灯光看了一眼。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，然后变成某种沈夜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。

「这件外套……」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
「是我的。」沈夜说，「养母给我做的。猫头鹰的补丁是养父缝的。」

苏晚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
「那个被涂黑的脸……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沈夜说，「但我需要知道。」

他们继续向下跑。楼梯似乎没有尽头，每一层都长得一模一样。沈夜的腿开始发酸，但他没有停下。

终于，他们到达了底层。出口是一扇铁门，上面贴着「禁止通行」的标志。

沈夜推开门。

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，通向城市的街道。天已经开始亮了，东方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粉红色。

他们走出巷子，汇入早起的行人中。没有人注意他们——两个看起来疲惫不堪的年轻人，在这个城市里太常见了。

沈夜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苏晚的倒计时。

63:47:22。

不到六十四小时了。

「我们需要渡鸦。」苏晚说，「他能分析那些数据，也能查到那张照片的来源。」

沈夜点点头。他打开手机，准备给渡鸦发邮件。

但屏幕上已经有一条未读消息。

发件人：乱码。

内容：「你们拿到了照片。很好。现在，看看照片背面。——渡鸦」

沈夜愣了一下，然后掏出那张照片，翻过来。
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，是用铅笔写的，字迹已经模糊，但还能辨认：

「零号实验体，P-073，状态：成功。备注：记忆清除完成，已安置。」

沈夜盯着那行字，感觉世界在旋转。

记忆清除。

P-073。

成功。

他的手机突然震动，一条新的消息进来。

「你的倒计时不是乱码，沈夜。它只是太长了，屏幕显示不下。——渡鸦」

沈夜举起手机，后置摄像头对准自己。

屏幕上，那串他看了无数次的乱码正在变化。数字在重组，像是一群被惊扰的蚂蚁，在寻找新的队形。

然后，它们稳定下来。

沈夜看到了自己的倒计时。

不是乱码。不是错误。

是一个数字。

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数字。

9999:99:99:99。

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然后倒吸一口冷气。

「这不可能。」她点点头。

「什么不可能？」

「这个格式……」苏晚的声音在颤抖，「这是年份。不是小时，不是天，是年。」

沈夜看着那个数字，突然明白了。

他的倒计时不是乱码。

是太长了。

长得超出了正常人的寿命。

长得不像人类。

「陈守仁对你做了什么？」苏晚问，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沈夜没有回答。他看着东方的天空，看着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，想起那张照片上被涂黑的脸。

他想起养父母的笑容，想起他们车祸去世的那个雨夜，想起自己十六岁之后的所有记忆。

如果那些记忆是假的呢？

如果他自己，也是一场实验呢？

手机又震动了。最后一条消息。

「欢迎回家，零号。——陈守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