闪回
沈夜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不是正常的亮——是那种灰蒙蒙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的光。老城区的街道上空无一人,路灯还没熄灭,惨白的光和灰蓝色的天光混在一起,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。
苏晚走在他左边,林薇走在他右边。三个人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一臂之宽——近到能说话,远到随时可以拔腿跑。沈夜注意到林薇的步频很稳定,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,像是经过训练的。
「你刚才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那些画面,」林薇开口了,「不是幻觉。」
沈夜没有回答。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眉骨上的旧疤——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但今天他的手指在疤痕上停了很久。
「你的偏头痛不是普通的偏头痛。」林薇继续说,「那是被封锁的记忆在试图突破。你的大脑在七岁那年经历了一次大规模的记忆干预——用药物和电磁刺激配合,把特定时间段的记忆压进了潜意识深处。随着时间推移,封锁会逐渐松动。你看到的闪回,就是封锁正在瓦解的证据。」
「所以我的偏头痛会越来越严重。」沈夜说。不是问句。
「对。而且每次闪回之后,你会短暂地失去最近几小时的记忆。」林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,「这是副作用。你的大脑在处理被释放的记忆碎片时,会暂时关闭短期记忆的写入功能。」
苏晚在旁边皱了皱眉:「有没有办法控制这个过程?」
「有。」林薇说,「两个办法。第一,回到陈守仁那里,用他的设备重新进行记忆封锁。效果可以维持三到五年,但每次封锁都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。」
「第二个?」
「让它自然释放。全部释放。」林薇停顿了一下,「你的记忆会完全恢复,但过程会非常痛苦。而且——」她看了沈夜一眼,「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你不想看到的东西。」
沈夜把手从眉骨上放下来。他的手指冰凉,指尖因为长时间按着疤痕而发麻。
「比如什么?」
林薇没有回答。她加快了脚步,走到前面一个路口停了下来,左右看了看,然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沈夜跟上去。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,外墙上的空调外机锈迹斑斑,排水管里滴着不知道积了多久的脏水。他闻到了一股早餐的味道——油条和豆浆,从某扇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。这种日常的气味和刚才地下室里的消毒水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,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,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在重叠。
「你的能力,」林薇突然说,头也不回,「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?」
「端粒酶。」沈夜说,「我看到了实验记录。」
「端粒酶是基础。但你的能力不是端粒酶直接赋予的。」林薇在一个生锈的铁门前停下来,掏出钥匙开门,「端粒酶改造了你的细胞,让你的身体具备了超强的再生能力。但你能'看到'倒计时,是因为另一样东西。」
她推开门,里面是一间狭小的房间,看起来像是某个废弃的办公室。一张折叠桌,两把塑料椅子,墙角堆着几个纸箱。桌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贴着一张便签纸,写着一行数字:19980715。
沈夜盯着那行数字。1998年7月15日。他在闪回中看到过这个日期——实验记录表上标注的零号实验体启动日期。
「坐下。」林薇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,「看看这个。」
沈夜拉开椅子坐下。苏晚站在他身后,双手抱在胸前,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林薇打开电脑,输入了一串密码。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,文件夹的名字是「零号档案——绝密」。里面有几个文件,大部分是扫描的文档和模糊的照片。林薇点开了其中一个视频文件。
画面很暗,像是用隐藏摄像头拍的。一间白色的房间,和沈夜在闪回中看到的一模一样。房间中央有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孩子——大约七八岁,瘦小,头发剃得很短,手腕上绑着监测仪器的线缆。
那个孩子的脸,是沈夜的脸。
不是「像」。是完全一样。左眉骨上的疤还没有,但五官、脸型、甚至耳朵的形状都和他现在一模一样。二十年了,他的脸几乎没有变过。
视频里,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到床边。男人的脸被逆光遮住了,看不清五官,但他的动作很从容——他弯下腰,在孩子耳边说了什么,然后直起身,在床边的仪器上按了几个按钮。
孩子的身体开始颤抖。
不是普通的颤抖——是剧烈的、全身性的痉挛。监测仪器上的数字疯狂跳动,心率从正常的八十飙升到一百六十以上。孩子的嘴张开了,但没有发出声音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
沈夜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。塑料扶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。
「这是第一次端粒酶注射。」林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「剂量是正常值的三十倍。陈守仁想要在最快的时间内看到效果。」
画面里,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冲了进来。沈夜认出了她——马尾辫,白大褂,和闪回中的画面完全吻合。她推开了男人,扑到床边,抱住了那个颤抖的孩子。
「沈若兰。」林薇说,「你的母亲。」
视频里的沈若兰在说什么,但声音太小,听不清楚。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一旁,双手插在口袋里,表情平静。他没有阻止沈若兰,也没有离开,就那样站着,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现象。
孩子的颤抖持续了大约两分钟,然后逐渐平息。监测仪器上的数字开始回落——不是回到正常值,而是降到了一个异常低的水平。心率降到了每分钟四十次,体温降到了35.2度。
「临床死亡。」林薇说,「他的心脏停跳了四十七秒。」
沈夜闭了一下眼睛。偏头痛又来了,这次不是刺痛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的胀痛。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膨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。
「四十七秒之后呢?」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「自行恢复。」林薇点了一下鼠标,视频快进,「心脏重新跳动,体温回升。但端粒酶的效果在死亡和复活的瞬间被激活了——他的细胞在死亡的边缘经历了一次彻底的再生。从那以后,他的身体就不再正常衰老。」
视频跳到了下一个片段。孩子坐在床上,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里有一种不属于孩子的空洞。他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环形疤痕——和沈夜现在右手无名指上的那道一模一样。
「你看到了。」林薇指着屏幕,「那道疤是注射端口留下的。端粒酶需要定期补充,否则你的细胞会开始加速衰老。每次注射都会在那个位置留下痕迹。」
沈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无名指上的环形疤痕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,像是皮肤下面嵌着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「我母亲……后来怎么了?」
林薇关掉了视频。屏幕暗下去,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灰蓝色光线。
「她带着你跑了。」林薇说,「在你第一次注射后的第三天,她趁陈守仁不在的时候,带你离开了实验室。她把你藏到了一个她信任的人家里——就是你后来的养父母。但陈守仁在一个月后找到了你们。」
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你母亲消失了。」林薇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「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。陈守仁搜了三年,什么都没找到。你的养父母在一次'车祸'中死亡——那不是意外。陈守仁用他们的死来警告你母亲:如果不回来,下一个就是你。」
沈夜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松开了。塑料扶手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指印。
「她没有回来。」他点点头。
「没有。」林薇站起来,走到窗边,「但她在消失之前做了一件事。」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那是一张折叠的纸,已经泛黄了,边角磨损严重。沈夜展开它——是一张手写的信,字迹潦草但能辨认。
信上只有两行字:
「不要找他。忘了我。活下去。」
落款是一个名字:沈若兰。日期是1998年8月3日。
沈夜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长时间。信纸上有几处水渍——不是雨水,是眼泪。他不知道那是他母亲的眼泪还是他自己的。
苏晚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了一眼信纸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沈夜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
「你去哪?」林薇问。
「回去。」沈夜拉开门,灰蓝色的晨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的左眉骨上的旧疤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「你母亲让你忘了她。」林薇在他身后说。
沈夜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「她让我活下去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活下去不代表要忘记。」
他走进了灰蒙蒙的晨光里。口袋里那张泛黄的信纸贴着他的胸口,隔着衣服,他能感觉到纸的纹理。二十年了,那两行字上的泪痕已经干透了,但握着信纸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不是消息,是摄像头自动开启了。屏幕上,他的倒计时数字在跳动。
不是乱码。
是一串清晰的、正在递减的数字。但他只看清了前几位——
00:72:00:00。
七十二小时。
屏幕闪了一下,数字又变回了乱码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看到真相的瞬间,又把门关上了。
沈夜把手机塞回口袋,加快了脚步。身后,苏晚的脚步声跟了上来,金属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。
七十二小时。有人在给他倒计时。或者——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,时间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