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频播放完了。

屏幕上只剩下黑色的画面和光标一闪一闪的白色竖线。沈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，手指攥着扶手，指节发白。他的偏头痛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——太阳穴像被人用钉子从两侧往里钉，每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
苏晚站在他身后，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。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林薇合上了笔记本电脑。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，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。三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「你母亲叫沈若兰。」林薇先开口。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接受的事实，「端粒酶定向激活技术的发明者。永生计划的核心人物。她在你出生后把你藏了起来，想让你作为一个普通人长大。」

沈夜没有说话。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视频里的画面——那个七八岁的孩子躺在病床上，身体剧烈颤抖，监测仪器上的心率飙升到一百六十以上。那个孩子的脸是他的脸。二十年前的事，但他现在能感受到那种颤抖，像是它从未停止过。

「陈守仁找到了你。」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，「1998年。你母亲做了交易——她亲自主持实验，条件是只对一个人。」

「对。」林薇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们，「但陈守仁没有遵守承诺。他在你母亲不知情的情况下，对其他四十六个孩子也进行了实验。你母亲发现的时候，实验已经进行了三个月。」

「然后呢？」

「然后她试图终止实验。向上面举报，联系媒体，甚至威胁要公开数据。陈守仁没有让她走出那栋楼。」

沈夜闭了一下眼睛。偏头痛让他的视野边缘出现了模糊的光斑。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，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白色的印痕。

「孤儿院火灾。」他点点头。

「是。」林薇转过身，「1998年7月16日。你母亲在实验室里引燃了化学试剂。火灾烧毁了整个实验区，也烧毁了孤儿院的一半建筑。官方记录死亡三人，实际死亡人数——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二十三人。包括你母亲。」

沈夜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。塑料扶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。二十三个人。他的母亲用二十三条命——包括她自己的——来终止一场实验。但实验并没有终止。陈守仁活了下来，数据活了下来，永生计划在废墟中继续。

「我的能力。」沈夜说，「不是天赐的。」

「端粒酶改造了你的细胞结构。」林薇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，「但你能'看到'倒计时，不是端粒酶的直接效果。端粒酶让你拥有了超强的细胞再生能力——你在便利店中枪后能活下来，就是因为你的身体在几秒钟内修复了被子弹贯穿的组织。」

她停顿了一下。

「但你看到倒计时的能力，来源于另一样东西。你母亲在实验中加入了她自己的基因片段——不是端粒酶，是她独有的基因突变。沈若兰家族的女性代代相传一种罕见的基因变异，这种变异让她们能感知生物体的端粒长度。你母亲把这个能力通过基因编辑嵌入了你的基因组。」

沈夜终于转过头来看她。他的眼睛在灰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明亮，像是发烧时的那种亮。

「所以我能看到倒计时，是因为我母亲。」

「因为你母亲想让你活着。」林薇说，「她知道陈守仁不会放过你。她知道你迟早会被找到。所以她给了你一种能力——一种能预知死亡的能力。她希望你能在危险到来之前看到它，然后躲开。」

房间里又安静了。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淡蓝，有鸟叫声从远处传来，和房间里凝固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
苏晚的手从沈夜肩膀上移开了。她走到房间另一端，背靠着墙壁，双臂抱在胸前。她的表情很复杂——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眉头微皱，像是在消化什么难以接受的东西。

「苏晚的倒计时。」沈夜突然说。他转头看向苏晚，「之前暂停了。你说原因不明。」

林薇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目光在沈夜和苏晚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，然后落在苏晚的手腕上——那条她总是用手表遮住的左手腕。

「苏晚的倒计时暂停，」林薇慢慢说，「是因为她的端粒酶活性被人工激活了。」

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「你也是实验体。」沈夜看着苏晚。不是疑问句。
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腕内侧——那个她从不让人看到的条形码纹身。

「不是自愿的。」林薇替她回答，「苏晚——或者说，苏晚这个身份——是陈守仁在孤儿院火灾后创造的。火灾中有一个女孩叫苏晴，是沈夜在孤儿院里最亲近的人。苏晴在火灾中'死亡'了，但陈守仁保存了她的基因样本。」

沈夜的偏头痛又加剧了。画面闪了过来——这次不是闪回，是新的。一个女孩的脸，模糊的，看不清五官，但笑容很清晰。她站在一间明亮的房间里，手里拿着一颗糖，朝他伸出手。

「苏晴。」他低声说。这个名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，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，像是已经叫过无数次。

「苏晴是沈夜在孤儿院里唯一的朋友。」林薇继续说，「火灾之后，陈守仁用苏晴的基因培养了一个克隆体。这个克隆体就是现在的苏晚。陈守仁的计划是：把苏晚安插在沈夜身边，作为情感锚点。沈夜对苏晚的感情越深，他的基因就越稳定，陈守仁就越容易提取他体内的端粒酶活性因子。」

苏晚终于动了。她从墙壁旁走开，走到房间中央，站在沈夜和林薇之间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眼睛红了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，「我真的不知道。我以为我是孤儿院的幸存者，我以为我在寻找真相——」

她停了一下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「但我连自己的记忆都不是真的。」

沈夜看着她。他的偏头痛还在，但此刻他几乎感觉不到。他看着苏晚的眼睛——那双和视频里苏晴一模一样的眼睛——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意外的事。

他伸出手，把手机递给她。

屏幕上是摄像头的画面。苏晚的脸出现在画面里，头顶悬浮着一串数字。

不是正常的倒计时。是一串乱码。

和沈夜自己的一样。

「你也不是普通人。」沈夜说，「你的倒计时是乱码。和我一样。」

苏晚盯着屏幕上的乱码看了三秒钟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沈夜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林薇站在窗边，看着这一幕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她的左手——那只戴着婚戒的左手——在身侧微微握紧了。戒指内侧刻着的那串数字19980715，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
那是沈夜被推进实验室的日子。

也是她加入陈守仁团队的日子。

也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