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号的代价
培养舱里的女人睁开了眼睛。
沈夜的手还举着手机,屏幕上的数字已经从「00:00:00」跳变成了一串乱码。他的手指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,他感受到了某种东西从自己身体里被抽走了。像是有人拧开了他体内某个阀门,生命正以看不见的方式往外流。
「沈夜。」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,「她的眼睛……」
沈夜转头看去。培养舱里的女人确实睁开了眼,但那双眼睛没有焦距,瞳孔涣散,像两颗被泡在水里的玻璃珠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发出一个极轻的、几乎听不到的音节。
「……晴……」
苏晚的脸色瞬间变了。她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的控制台上,手肘碰翻了一排试管。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尖锐得刺耳。
「她不是苏晴。」沈夜放下手机,声音很平,「她是苏晴的克隆体,编号……」他看了一眼培养舱底座的标签,「编号C-07。前面六个都失败了,她是唯一活到现在的。」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盯着培养舱里的女人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——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鼻梁,同样的下颌弧度。但眼神是空的,像一具精致的蜡像被人强行注入了一丝生气。
渡鸦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,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实验演示:「C-07的脑电波活动只有正常人的百分之三。她能发出声音,但没有意识。你刚才拨动倒计时的行为触发了她的苏醒反应,但这种苏醒是不可逆的——要么她会在几小时内脑死亡,要么……」
「要么什么。」沈夜转过头看他。
渡鸦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射着培养舱的冷光:「要么你继续往她体内注入生命能量,直到她的倒计时稳定在正常数值。但根据我的计算,你需要付出的代价大约是——」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做一道简单的算术题,「你剩余寿命的三分之一。」
沈夜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。倒计时上的乱码正在缓慢变化,偶尔跳出一个正常的数字然后又消失,像是一台坏掉的钟表在徒劳地试图走动。
「三分之一。」沈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「你的倒计时本来就显示乱码,说明你的寿命不受正常规则约束。」渡鸦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在手指间转了两圈,「但如果你强行拨动别人的倒计时,规则会从你身上收取等价交换。这是零号实验体的副作用之一——你能看到时间,也能拨动时间,但每一次拨动都会消耗你自己的时间。」
沈夜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也不是苦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。
「陈守仁知道这件事。」
「当然。」渡鸦的语气理所当然,「你以为他为什么把你当零号?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承受这种消耗还活着的人。之前的零号一到六号,全部在第一次拨动倒计时后死亡。你活了,因为你身上有苏晴的基因补偿——她把自己的端粒酶活性分给了你,作为交换,你获得了远超常人的细胞修复能力。」
苏晚猛地转头:「你说什么?」
渡鸦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:「你不知道?苏晴在成为实验体之前,偷偷提取了自己的骨髓干细胞,注入了沈夜的体内。这件事连陈守仁都是事后才知道的。苏晴赌了一把——她赌自己的细胞能在沈夜体内存活并产生端粒酶,从而抵消拨动倒计时的寿命消耗。」
沈夜闭上了眼睛。
他想起八岁那年的冬天。苏晴穿着病号服,光头上戴着圣诞老人毛线帽,蹲在暖气片旁边咳嗽。她咳血的时候总是用手背挡着,不让他看见。但沈夜看见了。每一次都看见了。
「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。」沈夜的声音很轻。
「她不会告诉你。」渡鸦收起了笑意,声音变得有些奇怪,「苏晴做所有事情都不会告诉你。她替你签了实验体协议,替你注射了干细胞,替你安排了失忆后的新身份——她把你的人生规划得像一份实验报告,精确到每一个变量。而你,零号,你连自己被安排了都不知道。」
大厅里安静了几秒。培养舱里的C-07还在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,像一台快要没电的收音机。
苏晚走到沈夜身边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离他不到半米的距离。沈夜能感觉到她的呼吸,很浅,很快,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。
「渡鸦。」苏晚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,「你说沈夜拨动倒计时需要付出三分之一的寿命。这个计算结果是基于什么数据?」
渡鸦挑了挑眉:「基于前六号实验体的死亡数据。一号在拨动一只猫的倒计时后死亡,消耗了他百分之百的寿命。二号拨动了一个老人的倒计时,死亡,消耗百分之百。三号到六号……」
「我问的不是前六号。」苏晚打断他,「我问的是沈夜。他的数据和前六号不一样——他有苏晴的端粒酶补偿。你的三分之一是怎么算出来的?」
渡鸦转笔的动作停了。他看了苏晚三秒钟,然后笑了一声:「你比我想的聪明。」
「回答我。」
「三分之一是估算。」渡鸦把笔收回口袋,双手重新插回白大褂,「实际上可能在四分之一到二分之一之间。变量太多——沈夜当前的身体状态、端粒酶的残留活性、拨动倒计时的频率和强度——每一个变量都会影响最终的消耗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他每拨动一次,寿命就会减少。没有例外。」
沈夜睁开眼睛,看向培养舱里的C-07。她的嘴唇已经不动了,眼睛还是睁着的,但瞳孔比刚才更涣散。倒计时上的乱码跳动得越来越慢,像一颗正在停摆的心脏。
「如果我不继续注入能量,她多久会脑死亡?」沈夜问。
「四到六个小时。」渡鸦回答得很快,像是早就计算过,「脑电波活动会在三小时后降到零,但正式的临床脑死亡判定需要六小时。」
沈夜把手机揣回口袋。他走到大厅角落的一把椅子前坐下,椅子是金属的,冰凉。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,十指交叉抵住额头。
苏晚在他对面蹲下来:「你在想什么?」
「我在想一个问题。」沈夜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,闷闷的,「如果苏晴的克隆体是陈守仁设计的锚点,那她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激活我的能力。她没有自己的意识,没有自己的记忆,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——她只是C-07。我刚才拨动她的倒计时,不是在救她,是在完成陈守仁的实验。」
苏晚没有反驳。
「但如果我不拨动……」沈夜抬起头,看着苏晚的眼睛,「她就会在六小时内脑死亡。不管她是不是锚点,她现在是一个活着的、会呼吸的人。」
苏晚沉默了很久。大厅里只剩下培养舱运转的低沉嗡鸣声和C-07断断续续的呼吸声。
「你不需要为陈守仁的实验负责。」苏晚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「但她确实活着。这是两件事。」
沈夜看着她。苏晚的脸和培养舱里的C-07一模一样,但眼神完全不同。苏晚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那种明亮到刺眼的光,而是一种安静的、沉稳的、像深海一样的光。
「你怕吗?」沈夜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。
苏晚愣了一下:「怕什么?」
「怕我哪天看着你,看到的不是你。」
苏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——小时候在孤儿院摔跤留下的。
「陈守仁可以复制苏晴的基因,」苏晚慢慢说,「但他复制不了这道疤。他也复制不了我昨晚做的那碗面——放了太多盐,难吃得要命。更复制不了我现在想打你一巴掌的心情。」
沈夜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「你确定?」
苏晚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「沈夜,你少给我转移话题。C-07的事你打算怎么办?」
沈夜也站了起来。他走到培养舱前,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。玻璃另一边,C-07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「渡鸦。」沈夜没有回头,「你说陈守仁在哪儿?」
「核心控制室。地下三层。」渡鸦顿了一下,「但你不应该现在去找他。你的身体需要恢复——刚才拨动倒计时的消耗比你以为的大。你现在走直线都费劲。」
沈夜试了一下。他迈出一步,膝盖确实有些发软。但他还是稳住了。
「带路。」
渡鸦看了他几秒钟,然后耸了耸肩:「行。反正死的是你又不是我。」
他转身走向大厅另一端的电梯。沈夜跟上去,路过苏晚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「你留在这里。」
苏晚皱眉:「凭什么?」
「C-07还有不到六个小时。如果她脑电波降到危险值,你叫渡鸦——他会处理。」沈夜顿了一下,「我不信任他。但我信任你会盯着他。」
苏晚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她转身走向C-07的培养舱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开始记录数据。
沈夜走进了电梯。渡鸦按下地下三层的按钮,电梯门缓缓关闭。金属门板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——一个穿白大褂,一个穿黑色外套。倒影模糊不清,像是被什么东西搅碎了。
「沈夜。」渡鸦忽然开口。
「嗯。」
「你知道陈守仁为什么叫你零号吗?」
沈夜没有回答。
「不是因为你排在第一个。」渡鸦的声音在密闭的电梯里显得格外清晰,「是因为你的倒计时是零。从一开始就是零。你的寿命在苏晴注入干细胞的那一刻就已经归零了——你活着的每一秒,都是借来的。」
电梯到达地下三层。门开了,走廊里一片漆黑,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。沈夜走出去,没有回头。
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屏幕上的乱码忽然稳定了,跳出一个数字。
23:14:07。
在跳动。在减少。
沈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,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回口袋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。
他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