培养舱的液体排空了。

C-07——或者说，那个有着苏晴面容的女人——躺在舱底，身体蜷缩成一团，像是一个被强行从子宫里取出的婴儿。她的眼睛还睁着，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，没有意识，没有灵魂，只有两个漆黑的洞，像被挖去了宝石的戒指托。

沈夜站在舱边，手机还握在手里。屏幕上的倒计时已经从乱码变成了一串清晰的数字：00:71:59:23。

71小时59分23秒。

那是他刚才拨动C-07的倒计时时，系统从他身上抽取的时间。三分之一。渡鸦的估算没有错。

「你疯了。」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种沈夜从未听过的颤抖，「你明知道代价，还这么做。」

沈夜没有回头。他看着C-07的脸——那张和苏晚一模一样的脸——试图从那张空白的面容上找到一丝苏晴的痕迹。但他找不到。这不是苏晴。这是一个复制品，一个失败的实验，一个被设计出来的工具。

「我没有选择。」沈夜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对自己说，「如果我不拨动她的倒计时，她就会死。而她是唯一知道苏晴下落的人。」

「她不是人。」苏晚走到他身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「沈夜，你看清楚，这不是人。这是一个……一个容器。陈守仁造出来的容器，用来装苏晴的记忆，或者用来装你的感情。你刚才救的，只是一个道具。」

沈夜终于转过头，看着苏晚。

她的眼睛很红，但没有哭。苏晚很少哭。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候，在最绝望的时候，她也只是咬紧嘴唇，把一切都咽回去。但现在，她的嘴唇在发抖，她的手指在发抖，她整个人都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，是因为愤怒。

「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？」苏晚问。

沈夜没有回答。

「不是因为你不听劝。」苏晚的声音越来越高，「是因为你根本不在乎自己。你刚才看着C-07的时候，眼神和看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。你救她，不是因为她在受苦，是因为她有用。你对自己也一样——你抽走自己三分之一的寿命，不是因为你想活，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。」

沈夜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
因为苏晚说得对。

他确实不在乎。从养父母去世的那一天起，从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的那一天起，他就学会了把自己当成一个工具。一个能看到倒计时的工具，一个能破案的工具，一个……可以被牺牲的工具。

「我……」沈夜开口，但只说出这一个字就停住了。

因为C-07动了。

她的手指抽搐了一下，然后是小臂，然后是肩膀。她的头缓缓转向沈夜的方向，那双空洞的眼睛对准了他的脸。

「……零……号……」她的嘴唇动了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，「你……来……了……」

沈夜僵住了。

C-07在说话。不是无意识的呢喃，是真正的、有目的的语言。她的眼睛依然空洞，但她的嘴角在动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。

「陈……守仁……说……你会来……」C-07的声音断断续续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，「他说……你会……救我……」

「你是谁？」沈夜问，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。

C-07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睛慢慢闭上，又慢慢睁开，像是在努力保持清醒。

「我……是……第七个……」她点点头。「前面……六个……都死了……我活……得最长……因为……我学会了……假装……」

「假装什么？」

「假装……有……意识……」C-07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，「陈守仁……喜欢……有意识的……实验体……他觉得……这样……更像……人……」

苏晚倒吸一口冷气。

沈夜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。不是因为C-07的话，是因为她的语气——那种平静的、陈述事实的语气，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。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生命，在谈论自己的制造者时，用的是这种语气。

「苏晴在哪里？」沈夜问。

C-07的眼睛闪了一下。那是她第一次表现出类似情绪的反应——是惊讶，还是别的什么，沈夜分辨不出来。

「苏晴……」C-07重复这个名字，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，「你想……找她？」

「她在哪里？」

C-07没有直接回答。她的眼睛转向苏晚，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
「你……和她……很像……」C-07说，「但不是……完全一样……你的……眼睛……更……悲伤……」
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枪。

「苏晴……不在这里……」C-07继续说，把目光转回沈夜身上，「她在……更深处……在……核心……」

「核心是什么地方？」

C-07张开嘴，像是要回答，但突然，她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。她的眼睛瞪得很大，眼白上布满了血丝，喉咙里发出一种咯咯的声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气管里。

「不好！」渡鸦从门口冲进来，「她的生命体征在崩溃！刚才的苏醒消耗了太多能量！」

沈夜想上前，但被渡鸦拦住。

「别碰她！」渡鸦的声音很急，「她的基因不稳定，任何外部刺激都可能引发连锁崩溃！」

C-07的抽搐越来越剧烈，她的手指在舱底抓挠，指甲断裂，留下几道血痕。她的眼睛还在看着沈夜，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——是乞求，还是谴责？

「零……号……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，说出三个字，「别……相信……他……」

然后，她不动了。

培养舱里陷入死寂。C-07的眼睛还睁着，但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光，没有意识，没有那个刚刚还在说话的「她「。只剩下一个空壳，一具被设计出来的肉体，完成了它的使命，然后被丢弃。

沈夜站在舱边，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。

「她死了？」苏晚问，声音很轻。

渡鸦检查了一下仪器，然后点了点头：「脑电波归零。基因链崩溃。她……本来就不该醒过来。刚才那几分钟，是她用最后的生命力换来的。」

「她想告诉我们什么。」沈夜说。

「别相信他。」苏晚重复C-07的最后一句话，「她指的是陈守仁？」

「或者是……」沈夜转过头，看着渡鸦，「你。」

渡鸦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他的手指在推眼镜的时候停顿了一下——只有不到半秒钟，但沈夜注意到了。

「我不明白你的意思。」渡鸦说。

「你说过，你是陈守仁派来监视我的。」沈夜向前走了一步，「你也说过，你想摆脱他的控制。但C-07说的是'别相信他'，不是'别相信陈守仁'。在她眼里，你是陈守仁的一部分。」

渡鸦沉默了几秒钟。

「她说得对。」他终于开口，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疲惫，「我确实是他的一部分。我的延长寿命，我的能力，我的一切——都来自于他。即使我想背叛他，我的身体也会阻止我。」

「所以你一直在骗我们？」苏晚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。

「不。」渡鸦摇头，「我没有骗你们。我确实想摆脱他。但我也想活下去。这两个愿望……是矛盾的。」

沈夜看着渡鸦，看着这个半人半鬼的存在。他突然意识到，渡鸦和C-07其实是一样的——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工具，都在假装自己是人，都在为了生存而挣扎。

「C-07说苏晴在'核心'。」沈夜说，「那是什么地方？」

渡鸦深吸一口气，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
「核心是这个设施的最深处。」他点点头。「那里存放着永生计划的所有原始数据，包括……包括苏晴的本体。」

「本体？」

「苏晴没有死。」渡鸦的声音很轻，「二十年前的那场火灾，她没有死。陈守仁把她藏了起来，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。所有的克隆体，包括C-07，包括……」他看了一眼苏晚，「包括你，都是以她为模板制造的。」

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「我不是克隆体。」她的声音在发抖，「我有记忆，我有童年，我有……」

「那些记忆是植入的。」渡鸦说，「陈守仁从苏晴的大脑中提取了记忆模板，然后复制到每一个克隆体身上。你以为你是苏晴的……某种延续，但实际上，你只是一个备份。一个被设计出来控制沈夜的备份。」

沈夜感觉到一阵眩晕。

他看向苏晚，看向这个他以为已经了解的女人。她的眼睛里有泪水，但她没有让它们流下来。她在咬嘴唇，咬得很用力，血珠从嘴角渗出来。

「为什么……」苏晚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，「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……」

「因为你们需要知道真相。」渡鸦说，「所有的真相。在进入核心之前，你们需要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。」

「你为什么要帮我们？」沈夜问。

渡鸦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：「因为我也是备份。陈守仁制造了很多备份，用来测试不同的变量。C-07是第七个克隆体，我是第三个渡鸦。前面的两个都死了，死在背叛陈守仁的路上。」

他转向沈夜，眼睛里的光很奇怪——是羡慕，还是悲哀？

「你是零号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你是唯一一个原装的。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对于陈守仁来说，你是不可替代的。而对于我们来说……」

渡鸦没有说完。他转身朝门口走去，白大褂在身后飘动，像一面投降的旗帜。

「跟我来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我带你们去核心。但在那之前，你们需要做好准备——因为你们即将看到的真相，可能会毁掉你们所相信的一切。」

沈夜和苏晚对视了一眼。

苏晚的眼睛还是红的，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。那种平静是装出来的，沈夜知道——他太熟悉这种平静了，因为他自己也常常这样。

「走吧。」苏晚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「不管真相是什么，我都需要知道。」

沈夜点了点头。

他们跟着渡鸦走出房间，留下C-07的尸体躺在培养舱里。她的眼睛还睁着，看着天花板，像是在等待什么，又像是在告别什么。

走廊很长，灯光明灭不定。沈夜走在最后，手里的手机屏幕上，倒计时还在跳动。

00:71:58:47。

71小时58分47秒。

那是他剩下的时间。而他即将用这些时间，去换取一个可能毁掉一切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