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-07死后的第三分钟，灯光亮了。

不是那种惨白的实验灯光，是一种更柔和的、带着暖色调的光。沈夜眯起眼睛，适应着突如其来的亮度。他看到大厅的四周站满了人——不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，而是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。至少二十个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枪。

「零号。」

一个声音从大厅尽头传来。

沈夜转过头。在人群分开的通道里，陈守仁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带着那种沈夜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的温和微笑。他看起来像一个成功的大学教授，一个和蔼的长者，一个值得信任的人。

但沈夜的手机屏幕上，陈守仁头顶的倒计时显示的不是数字，而是一行字：

「已超出测量范围」

「你比我想象的来得更早。」陈守仁在距离沈夜五米的地方停下，双手背在身后，「我原本以为你会等到最后一刻。但看来你对苏晴的感情比我想的更深。」

沈夜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扫过四周，计算着突围的可能性。二十个持枪安保，渡鸦的位置不明，苏晚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没有武器。概率不到百分之五。

「你在计算。」陈守仁的笑意更深了，「这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。你永远不会被情绪冲昏头脑，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，你的大脑也在运转。这种特质，在两百年的观察中，我只在你身上见过。」

「两百年。」沈夜重复这个数字，语气平淡。

「对。」陈守仁点点头，「两百年前，我还是一个快要饿死的乞丐，被一个西方传教士带进了一间地下室。他在我身上做了第一次永生实验。实验成功了，但代价是——我失去了所有记忆。」

沈夜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两下。

「你以为我在讲一个悲惨的故事？」陈守仁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，「不，零号，我告诉你这些，是因为我想让你理解一件事。永生不是诅咒，是进化。人类从单细胞生物进化到今天，用了三十五亿年。而我，用两百年时间，让这个进化过程缩短了无数倍。」

「代价是什么？」沈夜问。

「代价？」陈守仁歪了歪头，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，「代价是孤独。两百年里，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老去、死去，而我永远停留在五十岁的外表。我有过妻子，有过孩子，有过孙子，但他们都死了。死在时间手里，死在衰老手里，死在那个该死的、无法逆转的倒计时手里。」

他的声音依然温和，但沈夜听出了那温和之下隐藏的东西。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被时间磨平了的疲惫。

「所以你创建了长寿会。」沈夜说。

「我创建了长寿会，是为了让更多人获得永生。」陈守仁的语气变得像是在讲课，「但永生不是免费的。每延长一个人的寿命，就需要从其他人身上提取端粒酶。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孤儿院——那些没有人在乎的孩子，他们的生命是维持长寿会运转的燃料。」

苏晚在沈夜身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。

「你觉得自己是救世主。」沈夜的声音没有起伏，「用别人的命换你的永生。」

「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救世主。」陈守仁摇摇头，「我只是一个看清了真相的人。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，这个限制是进化的错误。我做的，是纠正这个错误。」

「那苏晴呢？」沈夜问，「她也是你的纠正对象？」

陈守仁的表情变了。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——他的嘴角依然带着笑，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。

「苏晴是……意外。」他点点头。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「她是唯一一个在实验中产生了自主意识的克隆体。她不应该有意识，但她有了。她不应该爱上你，但她爱上了。她不应该在火灾中救你，但她救了。」

沈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
「你一直在找她。」陈守仁继续说，「你以为她在核心区域，以为她被关在那里。但零号，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如果苏晴真的活着，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来找你？」

大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
「因为她不想被找到。」陈守仁的声音变得很轻，「她知道，如果她出现在你面前，你就会成为长寿会的目标。她选择躲起来，是为了保护你。」

「她在哪里？」沈夜问。

「在核心。」陈守仁说，「但不是被关着。她是自愿待在那里的。她选择成为长寿会的一员，选择接受永生，选择……忘记你。」

沈夜没有动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苏晚注意到他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「你在撒谎。」苏晚的声音从沈夜身后传来，「苏晴不会这么做。」

陈守仁转过头，看着苏晚。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，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

「苏晚。」他点点头。「或者我应该叫你——C-08？」

苏晚的脸色变了。

「你以为我不知道？」陈守仁的笑意更深了，「你以为我不知道陈守仁在你体内植入了什么？你是一个更完美的版本，苏晚。比C-07更稳定，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更像人。但你知道你和苏晴的区别是什么吗？」

苏晚没有回答。

「苏晴有选择。」陈守仁说，「她选择了永生，选择了忘记。而你，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。你被设计成沈夜的情感锚点，你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——让沈夜的基因保持稳定，便于我们提取。」

「够了。」沈夜的声音很轻，但大厅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。

陈守仁转回头，看着沈夜。

「你生气了。」他点点头。语气里带着一丝愉悦，「这是好事。愤怒是人类最原始的情感之一，它证明你还活着，还有挣扎的意愿。」

「渡鸦。」沈夜突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大厅里的每个人都听到，「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？」

大厅里安静了一秒。

然后，从陈守仁身后的阴影里，渡鸦走了出来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手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来了——手里握着一把枪，枪口对准沈夜。

「抱歉。」渡鸦说，声音里没有歉意，「陈总给的价码，你给不了。」

沈夜看着渡鸦，没有说话。

「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」渡鸦推了推眼镜，「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，我是陈守仁的人。接近你，带你来这里，都是计划的一部分。你以为你在潜入长寿会？不，零号，是你自己走进了笼子。」

沈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。

倒计时上的乱码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清晰的数字：

00:58:23

不到一小时。

「你的时间不多了。」陈守仁说，像是看穿了沈夜在看什么，「你可以选择配合实验，我会保证苏晚的安全。或者，你可以选择反抗，然后看着她死在你面前。」

沈夜抬起头，看着陈守仁。

「你说了那么多，」他的声音很平，「但有一件事你算错了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我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命。」沈夜说，「你用我的命威胁我，没有用。」

陈守仁的笑容凝固了。

「但你会在乎她的命。」沈夜的目光转向苏晚，「对吗？」

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。陈守仁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凝重，渡鸦的枪口微微偏移，安保人员的手指扣紧了扳机。

「你想做什么？」陈守仁问。

沈夜没有回答。他举起手机，对准了自己的胸口。

「我能拨动别人的倒计时，」他点点头。「也能拨动自己的。」

「住手！」陈守仁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尖锐，「你疯了！如果你拨动自己的倒计时，你的基因会崩溃！」

「那就一起崩溃。」沈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「反正，我的命本来就不值钱。」

大厅里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盯着沈夜的手指，等待着那个可能会毁灭一切的动作。

然后，陈守仁笑了。

「你比我想的更有趣。」他点点头。「但零号，你忘了一件事。」

他打了个响指。

从大厅的角落里，两个安保人员拖着一个人走了出来。那个人浑身是血，脸上带着淤青，但沈夜还是认出了他。

是林薇。

「你或许不在乎自己的命。」陈守仁说，「但你在乎她的命，对吗？」

沈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。

「放下手机。」陈守仁的声音变得冰冷，「否则，她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