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号楼比照片上老得多。

沈默站在楼下，仰头数了一遍——七层，外墙瓷砖脱落了大半，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。楼道口的铁门歪着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，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物业通知，日期是2019年。

他在手机上又看了一遍租房信息。一室一厅，月租八百，押一付三。这个价格在这座城市几乎算白送。中介说这栋楼位置偏，年轻人不愿意住，所以便宜。沈默觉得没什么问题——他本来就不喜欢热闹。

签合同是在物业办公室。物业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头发稀疏，一直低着头翻文件，全程没怎么看沈默。合同是打印好的模板，沈默扫了一遍，没什么问题，签字，交钱，拿钥匙。

「四楼，402。」物业把钥匙推过来，终于抬了一下头，目光在沈默脸上停了两秒，然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，「你跟你父亲长得挺像。」

沈默愣了一下。「你认识我爸？」

物业已经低下头去了，翻着下一份文件。「不认识。走吧，电梯在右边。」

沈默没追问。他跟他爸很多年没联系了，长得像不像是别人的事。

电梯是那种老式货梯，铁栅栏门，里面只能站三个人。沈默按了四楼，电梯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，慢吞吞地往上爬。轿厢里的灯管闪了两下，灭了一秒又亮了。沈默盯着楼层指示灯——1、2、3——数字跳到4的时候，电梯猛地顿了一下，然后门开了。

四楼的走廊很窄，两侧各两扇门，地上铺着那种八十年代常见的绿色水磨石。头顶的声控灯亮了，惨白的光打在墙上，沈默注意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黑漆漆的——明明才下午五点。

402在左手边第二间。钥匙插进锁孔，转了两圈，门开了。

屋子不大，但收拾得还算干净。一室一厅，厨房和卫生间在进门右手边，客厅连着阳台，卧室在里头。墙皮有些起泡，地板是棕色的复合板，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前任住户留下了一张旧沙发和一个衣柜，其他什么都没有。

沈默放下背包，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。窗外能看到对面楼栋的背面，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和晾衣杆。楼下有人在吵架，声音模模糊糊传上来，听不清在吵什么。

他拿出手机给主管发了条消息：到地方了，明天去报到。

主管回了个「好的」。

沈默把手机扔在沙发上，起身检查了一遍房间。窗户能打开，锁扣有点松但还能用。厨房水龙头拧开有水，颜色发黄，放了一会儿变清了。卫生间马桶冲水正常，排气扇嗡嗡响，声音大得像拖拉机。卧室的门关不严，差了大概两毫米。

都是小问题。八百块一个月，不能要求太多。

他正准备下楼买点日用品，门被人敲响了。

「咚咚咚。」

三下，节奏很均匀，像是用指关节敲的。

沈默打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，谢顶，穿一件白色背心和大裤衩，脚踩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。他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盘子，盘子里放着几个包子。

「哎哟，新搬来的吧？」男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露出一口烟渍牙，「我叫老周，住隔壁401。刚蒸的包子，猪肉大葱馅儿的，拿去尝尝。」

沈默下意识想拒绝，但老周已经把盘子塞到他手里了。

「别客气嘛，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。这楼里住的人不多，四楼就咱两家，三楼那对小夫妻也不怎么在家。你一个人住，有啥事就敲我门啊。」

「……谢谢。」沈默接过盘子。

「谢啥谢。哎对了，你是干啥工作的？」

「审计。」

「审计？那可是好工作，脑力活儿。」老周拍了拍沈默的胳膊，力道不轻，「行，不打扰你了，你慢慢收拾。有啥不懂的就来问我，我在这楼里住了十几年了，啥都清楚。」

老周说完，趿拉着拖鞋走了。拖鞋拍打脚后跟的声音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响了一阵，然后401的门关上了。

沈默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包子。还冒着热气，闻起来确实挺香。

他没急着吃，把盘子放回厨房，锁好门，下楼去了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，沈默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。走到三楼的时候，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像是烧香，又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。味道很淡，一闪而过，等他停下来仔细闻的时候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
大概是哪户人家在做饭。

一楼大厅里坐着一个老太太，穿着深蓝色的外套，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。她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，手里织着什么东西。听到沈默的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笑了笑。

「小伙子，新搬来的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住几楼？」

「四楼。」

老太太点点头，手里的毛衣针没停。「四楼好啊，四楼安静。」她顿了一下，像是在想什么，然后说，「住久了就习惯了。」

沈默觉得这句话有点怪，但说不上来哪里怪。他点了点头，推门出去了。

外面的空气比楼里清新很多。沈默深吸了一口气，沿着街道走了大概十分钟，找到一家小超市。买了牙膏、毛巾、洗衣液、泡面和几瓶水。结账的时候，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，一直低头刷手机，全程没抬头看他一眼。

回到七号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楼道口的灯坏了一盏，另一半忽明忽暗地闪着。沈默拎着塑料袋上楼，电梯还是那么慢，灯还是那么暗。四楼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，他注意到墙角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只黑色的猫，蹲在老周家门口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。

猫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绿光。

沈默和它对视了两秒，猫转过头去，继续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。

他打开402的门，进屋，反锁。

把东西放好，洗了个澡。热水水压不大，但至少是热的。洗完出来，他坐在沙发上，吃了两个老周给的包子。味道不错，猪肉大葱的，皮薄馅大。

吃完把盘子洗干净，准备明天还给老周。

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床垫比他想象中软，枕头有点高。窗外很安静，没有车声，没有人声，连虫鸣都没有。这种安静不太正常——这栋楼虽然在老城区，但周围也不是荒郊野外，不可能这么安静。

沈默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
墙壁是白色的，刷得不算平整，有几处凸起。他盯着那些凸起看了半天，脑子里不知怎么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这面墙的另一边，就是老周的家。

他想起老周说的话：有啥事就敲我门。

沈默闭上眼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，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很轻，很慢，像是有人在用指关节敲墙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三下。节奏很均匀。和他敲门的方式一模一样。

沈默睁开眼，盯着黑暗中的墙壁。

声音停了。

他等了一会儿，什么都没有。大概是老周家有什么东西在响，老房子嘛，各种声音都正常。

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重新闭上眼。

然后他听到了第二组敲击声。

还是三下。但这一次，节奏变了——不是「咚、咚、咚」，而是「咚——咚咚」。

两短一长。

和第一次不一样。

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床板。这是他的习惯，遇到问题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敲东西。做审计的时候养成的毛病，同事说他敲桌子的声音能把人逼疯。

他屏住呼吸，等了大概三十秒。

墙壁另一边，传来了回应。

「咚——咚咚。」

两短一长。

和他刚才敲床板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
沈默坐了起来。黑暗中，他盯着那面墙，后背一阵发凉。空调没开，窗户关着，但房间里好像突然冷了几度。

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23:47。

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，也照亮了墙壁上的一小块区域。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——墙壁靠近地面的位置，有一行字。

字很小，用铅笔写的，颜色很淡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沈默把手机凑近。

那行字写的是：

「不要敲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