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居
沈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不是那种急促的砸门,而是很轻、很有节奏的叩击——三下,停顿,再三下。他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发了两秒钟的呆,才想起自己现在住在七号楼402室。
手机显示早上七点十五分。窗帘没拉严,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斑。
敲门声又响了。
沈默披上外套,走过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太,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,穿一件深蓝色的对襟外套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
「是小沈吧?」老太太笑得眼睛弯起来,皱纹堆叠成和善的弧度,「我住601,姓陈,你叫我陈阿姨就行。老周说你昨天搬来的,我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。」
沈默愣了一下。他还没习惯这种邻里之间的热情——以前住的地方,对门住了三年,见面也就是点个头。
「……谢谢,暂时没什么需要的。」
「哎哟,跟阿姨客气什么。」陈阿姨不由分说地把水果袋塞进他手里,「这楼里的年轻人少,你来了,咱们四楼也算热闹点了。对了,你工作找好了吗?」
「找好了,下周一报到。」
「那还有几天休息呢。」陈阿姨点点头,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,像是在确认什么,「年轻人有出息,不像我儿子,三十多了还在家里啃老。」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什么埋怨,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……释然?
沈默不知道怎么接话,只能「嗯」了一声。
陈阿姨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冷淡,又叮嘱了几句「有什么事就上楼找阿姨」,然后转身走了。她的脚步声很轻,几乎听不见,沈默探出头看了一眼,发现她已经走到楼梯口了,背影挺直,不像六十多岁的人。
袋子里是苹果和橘子,个头不大,但看起来很新鲜。沈默把水果放到厨房,洗漱的时候一直在想陈阿姨刚才那个眼神——她到底在确认什么?
八点整,他下楼买早餐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,惨白的光打在斑驳的墙面上。走到三楼的时候,沈默注意到右手边的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女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,飞快地瞥了他一眼,又把门关上了。
那眼神里有警惕,还有别的什么东西——沈默说不上来,但让他觉得不太舒服。
一楼大厅里,昨天那个织毛衣的老太太还在,还是同一个位置,还是同样的姿势。她抬起头看了沈默一眼,笑了笑,没说话。
沈默点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外面的街道比昨天热闹一些,有早点摊,有骑着电动车送孩子的家长,还有几个老人在路边的花坛边晒太阳。沈默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包子铺,买了两个肉包和一杯豆浆,站在路边吃完。
包子味道一般,肉馅有点咸。但豆浆是现磨的,很浓,带着一点焦糊味,喝下去胃里暖暖的。
回到七号楼的时候,他在大厅里多站了一会儿。老太太已经不在了,塑料凳子还摆在原地,上面放着一个织了一半的毛线团。沈默盯着那个毛线团看了几秒——是灰色的,看不出要织成什么东西。
电梯还是那台老式货梯,铁栅栏门,运行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沈默按了四楼,看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。
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下。
门开了,外面没有人。
沈默等了几秒钟,没人进来。他伸手按了一下关门键,电梯继续往上走。
四楼到了。他走出电梯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三楼的按钮灯还亮着,像是有人按了但没上电梯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401的门关着,但门缝下面没有光,老周应该还没起床。
沈默打开402的门,进屋,反锁。
他把早餐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,开始收拾房间。前任住户留下的沙发套拆下来洗了一遍,地板用湿拖把拖了两遍,窗户擦得能照出人影。做完这些,已经是中午了。
手机响了,是主管发来的消息:「下周一上午九点,别迟到。」
沈默回了个「好」,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。
下午没什么事做,他打开电脑,想提前熟悉一下新公司的业务资料。但看了没几页,就开始走神。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,从灰白变成橘红,再变成深蓝。对面楼栋的窗户一盏盏亮起,像是一只只睁开的眼睛。
沈默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七号楼的位置确实偏,从四楼看出去,能看到远处的主干道,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。但近处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,楼与楼之间挤得很紧,阳台上的晾衣杆纵横交错,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。
他注意到对面那栋楼的四楼,有个人影站在窗边,正朝这边看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出是个成年人,身形瘦削。那人站了很久,久到沈默以为他是在看风景,但当他准备拉上窗帘的时候,那个人突然抬起手,朝他挥了挥。
像是在打招呼,又像是在……告别?
沈默没有回应,直接拉上了窗帘。
晚饭是泡面,加了一个陈阿姨送的苹果。苹果很甜,水分很足,沈默吃完之后把核扔进垃圾桶,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整天没跟人说过话了。
他不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,但一整天不说话,还是让他觉得有点闷。
晚上九点半,他洗漱完,躺在床上刷手机。床垫有点硬,弹簧在翻身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沈默调暗了屏幕亮度,一条条地翻着新闻,没什么感兴趣的,就是机械性地滑动手指。
十点整,他关掉手机,准备睡觉。
房间里很安静,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,还有远处谁家电视机的声音,模模糊糊,听不清在播什么。沈默盯着天花板,数自己的呼吸,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睡着了。
这一夜睡得很沉,没有梦。
第二天早上,沈默是被阳光晒醒的。窗帘没拉严,一道明亮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。他眯着眼坐起来,看了眼手机——八点二十。
slept well.
他起床洗漱,心情莫名地好。也许是对新环境的适应期过去了,也许是昨晚那袋水果的作用,总之,他开始觉得七号楼也没那么糟糕。
老旧的电梯、斑驳的墙面、奇怪的三楼住户——这些都可以忍受。八百块的月租,还要什么自行车?
他下楼买了早餐,回来时在走廊里遇到了老周。
老周还是那件白色背心和大裤衩,手里拎着一袋垃圾,看到沈默,立刻笑了起来:「哎哟,小沈,起这么早?年轻人睡眠好就是福气,我这一把老骨头,凌晨四点就醒了,再也睡不着。」
「周叔早。」沈默打了个招呼。
「早什么早,我都遛完弯回来了。」老周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里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说,「对了,昨晚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?」
沈默愣了一下:「什么动静?」
「就是……」老周皱着眉,像是在组织语言,「敲墙的声音。咚咚咚,三下,很有规律。我以为是楼上在装修,但仔细一听,又不像。」
沈默摇摇头:「没听见,我睡得很沉。」
「哦,那可能是我在做梦。」老周笑了笑,但笑容有点勉强,「人老了,睡眠质量差,容易幻听。行了,不耽误你吃饭了,有空来家里坐坐,我请你喝茶。」
他说完,拎着垃圾袋走了。拖鞋拍打脚后跟的声音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响了一阵,然后消失在楼梯口。
沈默站在原地,看着老周的背影。
刚才老周说「敲墙」的时候,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沈默做审计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人在说谎时的微表情——老周不是在幻听,他是真的听到了什么,而且那声音让他很害怕。
但沈默没追问。
他回到402,关上门,坐在沙发上吃包子。肉馅还是咸,但他没什么胃口,吃了半个就放下了。
窗外,对面楼栋的那个瘦削人影又出现在窗边,还是同样的位置,还是同样的姿势。这一次,沈默没有拉窗帘,而是站在窗边,与他对视。
那人又抬起手,挥了挥。
沈默还是没有回应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那个人影终于从窗边消失了。沈默拉上窗帘,打开灯,房间里顿时亮堂起来。
他打开电脑,继续看业务资料,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。老周说的「敲墙声」在他脑子里打转,像是一根刺,扎得他坐立不安。
晚上十点半,他关掉电脑,躺在床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睡着。他盯着天花板,耳朵竖起来,捕捉着房间里的每一个声音——冰箱的嗡嗡声、窗外的风声、远处汽车的引擎声。
没有敲墙声。
十一点,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就在他即将入睡的瞬间,他听到了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三下,很有节奏,像是从墙壁的另一边传来的。
沈默猛地睁开眼睛,坐起身。
声音消失了。
他屏住呼吸,等了整整一分钟,什么都没有。
也许是老周说的那种「幻听」?
沈默躺回去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但这一次,他很久都没有睡着。
窗外,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斑。沈默盯着那道光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
401和402之间,隔着一堵墙。
而老周,就住在401。